章文钊是在第四天到的，比预估的早了一天。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萧禹正在和乔宥川、周连惠商议那张网的最后几个节点，慕白进来，低声说了，萧禹抬起头，道：
“人到城外了？”
“前锋昨天就到了，”慕白道，“章文钊本人，刚入城，说是先回府，明日上朝。”
“明日上朝，”乔宥川重复了这一句，道，“他这是要打陛下一个措手不及，按理说，从南疆回来，要先递折子请见，要先把南疆的情况禀报，至少要等陛下宣召，他直接说明日上朝——”
“是在告诉朕，”萧禹道，语气平，“他回来了，他不打算等朕宣召，他来，是因为他想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张网，”叶南雪从角落里开口，她坐在一旁，手边放着那两份解药，还没有送出去，“还有几个节点没收？”
“三个，”周连惠道，“但那三个是最外围的，影响不大，核心节点已经清了七成。”
“七成，”叶南雪道，“剩下三成，若是章文钊明日上朝，他会先激活哪个节点？”
“韩允，”乔宥川道，不假思索，“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和韩允接触，确认江都的情况，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视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今晚，”叶南雪道，“韩允要被控制住，不能让他见到章文钊。”
萧禹看了她一眼，道：“今晚就动韩允？”
“不动，”叶南雪道，“是让他今晚不在家，出去，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明天上朝之前回来，这中间的时间，章文钊找不到他，心里会慌，慌了，就会找别人，找别人的过程，就是他暴露的过程。”
乔宥川听了，道：“这个思路好，让韩允不在，但不是抓起来，是让他自己走，走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章文钊那边联络不到他，同时能看见他去联络谁，那就是网里最后几个节点的位置。”
“嗯，”叶南雪道，“而且韩允不在，不是异常，只要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今晚出城，去城外某个地方处理一件事，这个理由章文钊查得到，查到了，只会觉得巧合，不会觉得是设计。”
慕白在旁边，道：“什么理由？”
“他名单上有个人，”叶南雪道，“在城外的一个庄子里，那个人最近出了点事，让人去告诉韩允，说那个人急着见他，要他今晚过去，韩允不敢不去，那个人对他有把柄。”
慕白想了想，道：“这个安排，需要那个人配合，那个人愿意吗？”
“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叶南雪道，说完，抬起头，看向慕白，“对吧？”
慕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是，前天就控制住了，一直没动，正好用在这里。”
萧禹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等叶南雪和慕白说完，才道：
“就这么安排，慕白去办，今天之内把韩允请出城，让他在城外那个庄子里等消息，等到明天朝会结束之后，再放他回来。”
“是，”慕白应声，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道，“陛下，那个巫师那边，郡主的解药——”
“今天送过去，”叶南雪站起身，把那份解药拿起来，“我去，不用别人。”
“郡主一个人？”慕白皱眉。
“青阳陪，”叶南雪道，已经往外走了，“快去快回，趁着天还没黑。”
……
营地里比两天前安静了一些，章文钊入城，带走了一批人，留在营地的是后续跟来的队伍，松散了一些，但守着那个帐篷的两个守卫，还在。
叶南雪进营，走过去，那两个守卫认出她了，点了点头，让进去，叶南雪掀开帘子，走进去，那个男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见了她，眼神里有一丝叶南雪认识的东西，是等了很久之后看见有人来的那种，轻轻的，压着。
“我配好了，”叶南雪把两个小瓶放在他面前，一个是内服的，一个是外用的，“这个内服的，一天一次，喝了之后，你之前腰间那个皮囊里的东西，对你没有效果了，这个外用的，涂在手背和颈部，若是有人在旁边用了那种药，你皮肤的吸收会大大减少。”
那男人低头，看着那两个小瓶，拿起来，各自闻了闻，点头，收好，用南疆话说了一句什么，叶南雪没听懂，他想了想，改成中原话，道：
“谢谢大夫。”
“不客气，”叶南雪道，随即道，“那个皮囊里的东西，你还有多少？”
“不多了，”那男人道，“我在路上，偷偷把大部分换掉了，换成普通的草药粉，和那种东西颜色一样，看不出来，真正的，只剩最后一点，我留着，是想着万一——”
“万一章文钊用了，你身上还有解药，”叶南雪接道，“你想保护自己。”
那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若是他发现皮囊里的东西不对，会来找我，我怕——”
“他不会来找你，”叶南雪道，平静，“他会找你，但不是为了那件事，是因为那件事没有用了，但他自己不知道没用，他会先试，试了发现没有效果，才回来找你，那时候，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那男人盯着她，过了一会儿，道：“你说的情况不一样，是指——”
“是指，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你需要怕的人了，”叶南雪道，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那时候，你可以回家了。”
那男人听了，低下头，手放在膝上，过了很久，才用南疆话说了什么，叶南雪没有听懂，但她能感觉出来，那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某个很远的地方说的，像是一种承诺，或者一种期待，在异乡说出来，是要让那个远方知道，他还记得。
叶南雪没有打扰他，等他说完，才道：“保重。”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出帐篷，外头的天还没彻底黑，西边还有一点残余的光，把营地里的帐篷轮廓照得清楚，有炊烟升起来，散在空气里，是饭的气味，寻常的，实在的。
青阳站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走过来，低声道：“怎么样？”
“好，”叶南雪道，往出口方向走，“那个药，基本上废了，章文钊手里那张牌，打不出来了。”
青阳点头，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道：“明天章文钊上朝，陛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叶南雪道，“但明天那场朝会，是章文钊的舞台，不是陛下的，陛下在台下等，等他把牌打出来，打完了，再动。”
“这需要很大的耐心，”青阳道。
“他有，”叶南雪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确定的东西，“他等这一天，不是等了一年两年，等了很多年了，这点耐心，不会短的。”
两个人走出营地，走上官道，天完全黑了，路边的树木是黑色的剪影，风把枝条吹得轻轻动，动得很慢，像是在做一种很悠长的呼吸。
叶南雪把手笼进袖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不算圆，但亮，把路照得看得见。
“青阳，”她忽然道，“这件事了结了之后，你打算怎么样？”
青阳走了几步，才道：“继续管镜月城，继续管叶记，该做什么做什么，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叶南雪重复了一遍，“不想换个地方吗，不想去别处看看？”
“想，”青阳道，语气平，“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叶南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走在月色里，一路往江都方向走，脚步声落在地上，一前一后，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