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雪下了一夜，到早晨才停。
叶南雪回来的时候，城里的屋檐上还挂着细细的冰棱，阳光一照，亮得很，像一排没人摘的透明果子。
她在宫门口跳下马，往里走，走了两步，迎面遇上萧云。
这个少年今天起得很早，穿着件厚棉袍，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汤圆碗，正往膳房方向走，看见叶南雪，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把碗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南雪姐，回来啦？”
“回来了。”叶南雪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碗，“几个？”
“八个，”萧云低头看了看，“芝麻馅的，昨晚没吃好，今早补上。”
叶南雪点点头，正要往里走，萧云在身后道：“皇叔昨夜没睡，在书房待了一夜，早晨让人送了茶进去，茶都凉了也没出来。”
叶南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拐了个弯，方向变了，从往寝殿的路，换成了往书房的路。
萧云看着她的背影，把最后一个汤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角慢慢勾起来，但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往膳房走。
……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灯光从里头透出来，黄而暖，在走廊的青砖上照出一个长条形的光斑。
叶南雪推开门，走进去。
萧禹坐在案边，面前展着一张北荣的舆图，旁边压着几份密报，手里握着一管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停着，像是正在标注什么，但又像是停了很久没有动过。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叶南雪在他对面坐下，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个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小包袱——放在桌上，推过去，道：“裴定说的，都在这里。”
萧禹放下笔，拿起那个包袱，拆开，展开油布，里头是叶南雪在路上连夜写的一份记录，把裴定说的每一句话都默了下来，字迹不算好看，但条理很清楚。
他低头看，叶南雪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脸上有一夜没睡的痕迹，眼下淡淡的青色，下颌也没有修整，有一层细碎的胡茬，平日里那种清冷整洁的气度打了折扣，但叶南雪看着，却觉得这样反而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不像是供在高处的什么。
萧禹看完，把那份记录叠好，放在案上，抬起头，看向她，第一句话是：
“裴定被带走了。”
不是问句。
“我猜到了，”叶南雪道，“我们出城之后，胡律达的人应该就到了。”
“昨夜江寻收到北州的消息，”萧禹道，“裴定被带去东华城，说是协助问话，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叶南雪沉默了片刻，道：“他知道自己会被带走的，所以才会那么快说出枫叶姑姑的名字，他是在赶时间。”
“嗯。”萧禹看着她，“你在外头待了多少天？”
“三天。”
“睡够了吗？”
“在路上眯了一会儿，够了。”叶南雪道，随即想起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裴定说的账目的事，还有枫叶姑姑的事，我另外记了一份，这个更重要。”
萧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把纸放下，用手轻轻按住，沉吟了片刻，道：“枫叶姑姑在藏书阁留了东西。”
“青阳是这么说的，他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回头看，她进藏书阁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很可能是放了什么进去，不是拿出来。”
“藏书阁的书那么多，”萧禹道，“怎么找？”
“枫叶姑姑做事细心，”叶南雪道，“她若是藏了东西，一定会留某种标记，让能找的人找到，让不该找的人找不到。”
“能找的人，”萧禹慢慢道，“是谁？”
叶南雪看着他，轻声道：“是我，或者是青阳。”
萧禹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没有说话，看着她，看了很久。
叶南雪知道他想说什么，先开口道：“我不去，我去了胡律达会盯着，萧云去。”
萧禹眉头微动：“萧云？”
“慕白的主意，”叶南雪道，“胡律达不认识他，他去镜月城，不会引起注意，鲁大师的机关，他进得去——你之前让他去送过书，他走过那条路，认得鲁大师的暗语。”
萧禹沉默了片刻，道：“他才十四岁。”
“他功夫不差，”叶南雪道，“而且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去，你自己也知道。”
萧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纸，但叶南雪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在看上面的字，只是在想事情，用看东西的姿势掩一掩思考的痕迹。
这个习惯她已经摸清楚了。
“好，”他最终道，“让他去，但要带人，不能孤身。”
“让江寻陪着，”叶南雪道，“两个人，够了。”
“路上小心，”萧禹道，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踏实，“让萧云记住，东西拿到就走，不要多停留。”
“我来跟他说。”叶南雪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着萧禹，道，“你去睡一会儿，舆图不会跑的。”
萧禹抬起头，看着她。
“我回来了，”叶南雪平静道，“没事了。去睡。”
萧禹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把手里的笔放下，起身，往内室方向走，走过叶南雪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道：“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南雪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外头的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冰棱在屋檐上一滴一滴地化着，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上。
……
萧云是在午后被叶南雪找来的。
他坐在暖阁里，听叶南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裴定到枫叶姑姑到藏书阁，说得简洁，没有废话，说完，看着他，等他反应。
萧云听得很认真，期间没有插嘴，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藏书阁里那么多书，找起来……要花多少时间？”
“不知道，”叶南雪道，“所以你去了之后，要把枫叶姑姑的习惯想清楚，她是个细心的人，藏的东西一定有迹可循，不要乱翻，要有方向地找。”
“有迹可循，”萧云念了一遍，皱起眉头，认真地想，“那就是说，要先想清楚她会把标记放在哪种地方，是书里夹着，还是书背上写了什么，还是另外的方式……”
“对，”叶南雪点头，“你去了，先把藏书阁里的书按年份和类别看一遍，找有没有什么规律——枫叶姑姑跟了长公主三十年，她的习惯，长公主的人可能知道，鲁大师在镜月城待过，你去了先问他。”
萧云点点头，沉了沉，忽然抬头道：“南雪姐，裴定被带去东华城了，他会不会出事？”
叶南雪看着他，这个问题她想过，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所以她如实道：“不知道，但胡律达现在需要他——北州的城门还关着，裴定若是出了事，北州那边就彻底没有办法控制了，胡律达不会这么快把人怎么样。”
“但是之后呢？”萧云问。
叶南雪沉默了一下，道：“所以我们要快。”
萧云点点头，没有再问，站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他惯常的轻快，但底下压着一丝认真：“南雪姐放心，我去去就回来，保证把东西找到。”
叶南雪看着他，点了点头，道：“路上小心。”
“知道了。”萧云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去，在廊道里转了个弯，消失了。
叶南雪在暖阁里坐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把窗棂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随着时辰慢慢移动。
她在想枫叶姑姑。
那个女人在镜月城的最后那段时日，是什么样的？长公主已经不在了，她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一份账目，守着一个没有人知道来历的孩子，然后某一天，她去了藏书阁，把某样东西藏进去，出来，摸了摸青阳的头，说了那句话，走了。
她去了哪里？
叶南雪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但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枫叶姑姑不是随便找个地方隐居的，她去的地方，和她要守护的东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