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雪猛地顿住。
冯枫叶。
枫叶姑姑。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来不及细想,慕白已经拉了她一把,青阳走在前头,推开后门,先探出头去看了看,回头道:“走。”
三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裴定说的那条路往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叶南雪跟着走,心跳比脚步还快,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茶馆那边的嘈杂声渐渐远了,但没有彻底消失。
“多少人?”她低声问慕白。
“不清楚,”慕白道,“孟掌柜说布庄后院来了几个人,说是查货,但不像是真的查货,往里头看的眼神不对,孟掌柜怕是胡律达的眼线,让人来给我报信。”
“他们是冲着布庄来的,还是冲着我们来的?”叶南雪问。
“若是冲着布庄,孟掌柜应付得来,”青阳走在前头,声音平静,“若是冲着我们,他们发现布庄里没人,下一步就会往外找,找茶馆,找我们出来之后可能去的地方。”
“那就是说,”叶南雪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他们找到之前出城。”
“嗯。”
三条巷子很快走完,车马行的招牌挂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上,院里停着几辆马车,有马夫在喂马,见到他们进来,抬头看了看,没有出声。
青阳走到其中一个年长的马夫跟前,低声说了裴定的名字。
那马夫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没有多问,点头道:“要去哪里?”
“城门。”青阳道。
“哪个城门?”
“最近的那个。”
马夫转身去套马,动作不紧不慢,叶南雪看着他的背影,忍着没有催。慕白凑过来低声道:“裴定刚才说的那个名字——”
“我知道。”叶南雪打断他,“等出了城再说。”
马车套好,三人上车,马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往城门方向去。叶南雪掀开帘子一角,看着街市从车窗旁掠过,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
冯枫叶把账目交给了某个人保管。
裴定知道冯枫叶的名字,说明两人当年有过接触——很可能就是云舒的案子那段时间,冯枫叶代替长公主,接触过裴定,把账目交托了出去。
但冯枫叶现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她走了之后,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车行到城门处,守门的士兵拦下来,马夫跳下去,说了几句话,塞了些东西过去,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约摸两里,拐进一条小路,马夫在路边停下来,回头道:“这里可以了。”
青阳先跳下车,扶叶南雪下来,慕白跟着落地。
马夫调转车头,回城去了,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路的转角处。
三人站在小路上,四周是枯黄的野草和稀疏的树,风从旷野里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慕白张口就要问,叶南雪已经先说话了:“枫叶姑姑。”
“郡主也知道这个人?”慕白一愣。
“知道。”叶南雪转向青阳,“你呢?”
青阳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野地,沉默了片刻,才道:“枫叶姑姑当年把账目交给一个人保管,裴定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枫叶姑姑,不只是长公主的侍女。”
“她是长公主安排的人,”叶南雪轻声道,“长公主知道胡律达要对她动手,所以提前把能用上的东西,托给了可靠的人保管。”
“枫叶姑姑从镜月城走了,”青阳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她把账目交出去之前,一定见过裴定,”叶南雪道,“裴定才会知道她的名字,才会在今天说出来——”她顿了顿,“他是在告诉我们,去找枫叶姑姑。”
“枫叶姑姑若是知道账目在哪里,”慕白沉声道,“那这件事就还有得查。但问题是,她现在在哪里?”
叶南雪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那片野地上,想了很久。
枫叶姑姑走的时候,嘱咐青阳好好护着郡主。她是一个做事有始有终的人,不可能只是随便找个地方隐居。她去的地方,一定是有原因的。
“青阳,”叶南雪回头看他,“枫叶姑姑走之前,除了嘱咐你那句话,还说过别的什么吗?”
青阳想了很久,摇头,随即又顿住了,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了?”叶南雪问。
“她走的那天早上,”青阳缓缓道,“除了嘱咐我,还去藏书阁待了很久。我当时以为她是去看书,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藏书阁。”叶南雪心里动了一下,“她在藏书阁里留了什么?”
“不知道。”青阳道,“当时我没有想到去查。”
叶南雪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沉声道:“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
“先回江都复命,”慕白道,“然后去镜月城查藏书阁。”
“嗯。”叶南雪点头,随即顿了一下,“不,先回江都,但不能直接去镜月城——”
“因为胡律达盯着。”青阳道,“我们在北州露了面,他的人一定会猜到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若是贸然去镜月城,”叶南雪看向青阳,“很可能让他先到一步。”
三人站在这条小路上,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慕白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腿侧,像是在算什么。
“鲁大师的机关,”他忽然道,“胡律达进不了镜月城。”
“胡律达进不去,不代表他不会在外头守着。”叶南雪道,“我们若是去了,出不来。”
“那就要想个法子,让他的人盯不住——”慕白话说到一半,抬起头,“或者让他以为,藏书阁里什么都没有。”
叶南雪看向他,等着。
“让另一个人先去,”慕白道,“一个胡律达不会注意的人,进镜月城,查藏书阁,把东西带出来。”
“谁?”叶南雪问。
慕白沉吟了片刻,看向青阳,又看向叶南雪,最终道:“萧云。”
叶南雪怔了一下,随即皱眉:“他才多大——”
“他功夫不差,”慕白道,“而且胡律达不认识他,就算遇上了,也只当是个普通的少年,不会放在心上。比我们任何人去都安全。”
叶南雪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个主意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转完,意识到慕白说的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毕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回去再说。”她最终道,“先走,在这里站着目标太大。”
三人重新上路,往江都方向走,走了大约半里,叶南雪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州城的方向。
城墙在远处,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
裴定还在那间茶馆里吗?他说完枫叶姑姑的名字,然后呢?他知不知道胡律达的人已经摸到了布庄?
她想了想,低声对慕白道:“让人给裴定带个信,就说——”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就说,云舒的事,我记下了,不会让它烂在地里。”
慕白点头,记住了。
叶南雪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风从她背后追上来,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去。
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出城之后不到半炷香,北州城东的那条小街上,十几个黑衣人已经把悦来茶馆团团围住。
而裴定,还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等着,神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领头的人走上二楼,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裴将军,丞相请你去谈谈。”
裴定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站起身,把长袍的衣角拢了拢,道:“走吧。”
他跟着那些人下了楼,走出茶馆,踏上北州城的青石板路,脚步稳,腰背直,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知道会来的约。
走出去之前,他侧过头,往茶馆门口挂着的那盏红灯笼看了一眼。
风把它吹得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