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被带到东华城,用了两天。
一路上没有人为难他,给他吃,给他喝,让他坐马车,不让他骑马,原因很简单——马车跑不快,也跑不远,若是起了什么心思,比骑马好控制。
裴定对这些安排心知肚明,也没有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该吃吃,该睡睡,到了东华城,跟着人走进胡律达的府邸,在正厅坐下,喝了杯茶,等着。
胡律达进来的时候,裴定没有站起来行礼。
胡律达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片刻,道:“裴将军这些年,清减了不少。”
“丞相也是。”裴定道,语气平,“不过丞相比从前气色好,想必是顺心。”
胡律达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没有接,直接道:“北州城门关了二十天,将军打算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想开的时候。”裴定道,“丞相把我请来,是来问这个的?”
“将军在等什么价码,本相知道,”胡律达道,“本相今天把你请来,就是要给你一个交代,关于云舒的事。”
裴定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云舒的事,本相当年处置失当,”胡律达的语气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歉意,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那些账目是有人伪造的,本相后来查清楚了,但那时候人已经——”他停了一下,“已经来不及了。本相这些年,一直觉得此事有亏于裴家,今日当面说,还请将军见谅。”
裴定把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胡律达,看了很久,才道:“丞相说,是有人伪造的账目?”
“是。”胡律达道。
“那人是谁?”
胡律达平静道:“已经死了,当年就死了。”
裴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茶,沉默了片刻,道:“丞相这个交代,裴某收到了。”
胡律达眉头微松,道:“将军既然收到了,北州那边——”
“但是,”裴定抬起头,打断他,“裴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丞相。”
“将军请说。”
“账目是假的,”裴定缓缓道,“云舒知道是假的,所以她要去找人作证,丞相的人把她带走,说是问话,问完就放人。”他顿了顿,“那她后来,是怎么死的?”
胡律达的眼神动了一下,极细微,但裴定看得清楚。
“自尽,”胡律达道,语气没有变,“云舒心思重,觉得被牵连进这件事,无颜面对裴将军,所以——”
“丞相,”裴定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女儿我最清楚,她不会走那条路。”
“有时候,”胡律达道,语气依旧温和,“人在绝境里,想法会和平日不同——”
“丞相不必说了,”裴定站起身,把袍子拢了拢,“裴某明白了。”
胡律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惕,道:“将军明白什么了?”
裴定看着他,过了很长时间,才道:“明白丞相说的交代,是什么样的交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正因为太平,反而让胡律达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
“裴某累了,”裴定转身,“丞相让人安排个地方歇息吧,明日再谈北州的事。”
他往门口走,走出正厅,走进廊道,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
押送他来的人跟在身后,带他往客院方向走。
裴定跟着走,眼睛往两侧扫了一眼,把院子的布局大致记在心里,随即垂下目光,继续往前走,面上什么都没有。
客院的房间不小,陈设干净,床铺厚实,桌上有茶有点心,待遇上挑不出什么毛病,但窗是关死的,院门外有人守着,这是客人,也是笼子。
裴定在床边坐下,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胡律达的那个交代,是说给他听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说完了,这个人就没有用了,迟早要被处置干净,留不得。
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从他关上城门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无论选哪一边,他自己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但有些事,不是为了结局才做的。
他在黑暗里躺着,想着云舒,想着那个跟他一起在北境吃过三年苦的女儿,想着她十八岁时骑马的样子,想着她哭着跟建安长公主道别的那个傍晚,想着她出嫁那天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然后想起今天茶馆里那个年轻的女子,她坐在他对面,眼神直,声音沉,说云舒的事我记下了,不会让它烂在地里。
她是建安长公主的女儿,她说话的样子,有一点像长公主,但又不完全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裴定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放下了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放下,只是太累了。
……
北州城里,城门还关着。
徐昌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顾长翊的营地,那片营地安静地扎在城外,炊烟在傍晚的风里慢慢散开,散得很远,淡成一缕,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亲兵走上来,低声道:“将军,东华城那边来信了。”
徐昌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信叠好,重新放进信封,递还给亲兵,道:“烧了。”
“将军,这是丞相的意思,若是不按——”
“烧了,”徐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告诉送信的人,我没收到,路上丢了。”
亲兵迟疑了一下,接过信封,退下去了。
徐昌重新看向城外,那片营地的炊烟已经散尽了,暮色把整个原野都染成深灰色,城外的营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才慢慢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对跟着的亲兵道:“让人去城外传话,就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
“就说,明日辰时,西门。”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是要——”
“去传话,”徐昌打断他,声音很轻,“别让别人听见。”
亲兵点头,快步下去了。
徐昌站在城楼的台阶上,看着脚下的北州城,街市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点一点,把这座城照得暖融融的,像是什么都好,像是太平无事。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夜里散开,转眼不见了。
而此时城外,顾长翊正在大帐里看北州的防图,亲兵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顾长翊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帐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明日辰时,西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宋祁在一旁听见,走过来,低声道:“王爷,这会不会是——”
“不是。”顾长翊放下笔,“是徐昌。”
“您怎么确定?”
“因为,”顾长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北州西门的位置,“若是胡律达要设套,不会选西门,西门出去是旷野,一览无余,没有地方藏人,这是徐昌自己选的。”
他在那个位置按了按,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准备一下,”他道,“明日辰时,我去西门。”
“王爷要亲自去?”宋祁皱眉。
“嗯,”顾长翊道,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让马梁带人在外围接应,若是有异动,立刻——”
“王爷,”宋祁打断他,少见地直接,“您是主帅,不能——”
“我说了,”顾长翊平静地看着他,“我去。”
宋祁闭上嘴,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了。
大帐里又剩顾长翊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西门的位置,手指还按在上面,没有移开。
北州若是开了,往东华城的路就畅通了,胡律达就只剩最后一道防线。
但顾长翊此刻想的,不完全是这个。
他在想徐昌,想一个把城门关死然后又决定开城的人,在那个决定的瞬间,心里是什么感受。
有些路,走出第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帐外,风把篝火的声音送进来,噼啪,噼啪,一下一下,很稳,像是有人在数什么,数到某个数,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