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素清出门的时辰很早,连慕白派来护送的人都还没到,他已经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从侧门出去了。
车夫是他用了三十年的老仆,不需要说地址,知道去哪里。
马车穿过江都几条繁华的街市,拐进一个清幽的坊间,在一处朱漆已经有些剥落的宅门前停下。匾额上三个字——“沈府”,写得还算端正,但墨迹已经淡了许多,像是挂了很久,没人想起来重新描过。
老管家出来开门,看见齐素清,神情复杂地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老太爷,我家老爷……”
“我知道他在不在。”齐素清下了车,拂了拂袖子,“他在,我知道。他不在,我也知道。让我进去。”
老管家让开了路。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枯枝横斜,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萧索。齐素清慢慢走过去,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些枯枝,像是在看什么旧时候的东西。
“先生来了。”
声音从廊下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沈既辞站在廊柱旁,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俊,但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他穿着家常的圆领袍子,没有官服,手里捧着一个茶盏,像是在院中随意走动,其实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齐素清问。
“先生做事,向来如此。”沈既辞道,“有了决定,不会拖。”
齐素清看着他,缓缓道:“那你也知道我来做什么。”
沈既辞没有回答,转身往廊下走,侧头道:“进来坐,外头冷。”
屋里烧着炭,暖意融融,和院中的萧瑟是两个世界。沈既辞亲自倒了茶,摆在齐素清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齐素清喝了口茶,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这种沉默对他们而言不算陌生——当年在书院,先生和学生之间,常常也是这样,一卷书,一盏茶,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现在,这沉默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积了很多年的东西,沉在茶水底部,没人去搅动它。
“楚叙那篇文章,你看了?”齐素清最终开口。
“看了。”沈既辞道。
“你信吗?”
沈既辞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端起茶盏喝了口,慢慢道:“信。”
“那你现在,“齐素清平静地看着他,“还在替章文钊做事?”
沈既辞没有说话。
“吏部的那几个缺,”齐素清继续道,“是你亲手把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调走的。你知不知道,其中有个叫陈渔的,被调去了西境,那个地方三年没发过军饷,他去了不到半年,死在一场匪患里,连家人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沈既辞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漫出来一点,沿着盏沿流下去,滴在桌上。
“他是你看着长大的。”齐素清道,“你当年还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先生。”沈既辞的声音有些沙,“您今天是来骂我的?”
“不是。”齐素清放下茶盏,“老夫来骂你,已经太晚了。骂你有什么用?陈渔回不来了。”
沈既辞阖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当年是什么样的?齐素清记得清楚。十七岁,寒冬腊月里走了三十里山路来投帖拜师,鞋底都磨穿了,脚上有血,却站得笔直,说:学生读过先生的文章,觉得先生说得对,为官者当以天下为己任,所以学生想跟着先生读书,学怎么做一个对得起这句话的人。
那时候他哪里知道,这个学生后来会成为章文钊手中最顺手的一把刀。
“我当年也没得选。”沈既辞睁开眼,声音很低,“章文钊要我点那些人的名字,我若不点,他就换别人来点——换来的人,下手只会更狠。”
“我知道。”齐素清道。
沈既辞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说“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忏悔,”齐素清慢慢道,“是来问你,你还想不想做一件对得起那个走了三十里山路的少年人的事。”
屋里又安静了。
炭火噼啪了一声,沈既辞垂着眼,看着桌上那滴茶渍,看了很久。
“陛下那边,”他最终道,“需要吏部做什么?”
齐素清这才缓缓道:“章文钊在吏部埋了不少人。有些是他的亲信,有些是被拿捏住把柄不得不从。老夫需要你把这两种人分开来,把那份名单给陛下送过去。”
“然后呢?”
“然后你从吏部告病。”齐素清道,“从今往后,你和章文钊再无瓜葛。至于那些寒门学子被打压的案子,陛下说了,只要你配合,既往不咎。”
沈既辞苦笑了一声,那苦涩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楚:“既往不咎……那些死了的人,也不咎吗?”
齐素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名单,我三日内整理好。”沈既辞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个册子,翻到中间某页,递给齐素清,“这是章文钊安插在各部的核心人员,先生先带走。吏部的那份,我再整理。”
齐素清接过册子,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低头翻了翻,眼神越来越沉。
“这么多。”他轻声道。
“是。”沈既辞重新坐回去,“章文钊经营了二十年,不是说清就能清干净的。陛下若要动,得做好准备,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
“老夫会转告陛下的。”齐素清把册子收入袖中,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沈既辞,“你那个儿子,今年多大了?”
沈既辞怔了一下:“十四了。”
“读书怎么样?”
“还行。”
“送来给老夫看看吧。”齐素清缓缓道,“若是资质好,老夫替他启蒙。”
沈既辞一时没说话,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先生……”
“不必说什么。”齐素清推开门,外头的冷风立刻涌进来,“老夫只是不想再耽误一个孩子。”
他走出去了,院里那棵槐树枯枝在风里轻轻动了动。
沈既辞站在门边,看着那道佝偻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低头,把手中的茶盏搁回桌上。
他从书案的最底层,取出一个压了很久的薄薄册子。
那是他这些年偷偷记下来的——每一件他做过的事,每一个被他点名的人,每一条决定的来由。他不知道留着这个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得有个地方让这些事存着,不能就这么消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册子放到桌上,磨墨,提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搁笔,把册子推到一边,开始重新整理那份吏部的名单。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方磨好的墨上,缓缓氤氲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