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午后传到江都的。
探子快马入城,连马都没来得及拴,人已经滚进了正殿。萧禹正和乔宥川对着舆图商议南疆的事,听完来报,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茶盏搁下。
“顾长翊在云岭关外立旗了。”
乔宥川拿起那张密报看了看,嘴角微微勾起:“他选的时机很好。胡律达把三万人调走,边关缺口正大,他这时候亮旗,一来震慑仍在观望的世家,二来逼胡律达不得不把那三万人再调回来——他若不调,东华城空虚;他若调,那三万人就在路上来回折腾,什么都做不成。”
“顾长翊这人,用兵从来不是只看眼前的。”萧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云岭关的位置,“他这面旗,不只是给胡律达看的。”
“是给那些世家看的。”乔宥川接道。
“也是给狄族看的。”萧禹淡淡道,“他在北境亮旗,告诉狄族:这里还有人守着,别打主意。”
乔宥川沉吟道:“可这样一来,他的目标就太明显了。胡律达会全力对付他。”
“他知道。”萧禹收回手,“所以他才是顾长翊。”
这话说得平静,但叶南雪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听进去,心里不知为何轻轻一紧。
她是来送东西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给萧禹备的午饭——这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今天已经过了午时一个时辰,慕白说陛下还没动筷。她敲了门,没人应,就自己推开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进来吧。”萧禹没回头,却知道是她。
叶南雪把食盒放到案上,打开,把几样菜一一摆出来,没说话。乔宥川识趣地拱手告退,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你听到多少?”萧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从顾长翊亮旗开始。”叶南雪在一旁坐定,“他这面旗,等于是把自己放到了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先看他,而不是看你这边。”
萧禹夹了口菜,看她一眼:“所以?”
“所以你现在可以做很多他做了会打草惊蛇的事。”叶南雪托着腮,“比如彻底清理宫里的内应,比如和魏家以外的世家悄悄接触,比如……”她顿了顿,“想办法让顾闵安全地出现在人前。”
萧禹慢慢咀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几分赞许。
“吃饭。”叶南雪推了推另一只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也坐着吃。”萧禹把食盒里最后一个盖碗取出来,推到她面前,“让厨房多备了一份。”
叶南雪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舆图还摊在一旁,北荣那片山河被描得清晰,却一点都不安稳。
……
与此同时,云岭关外。
旗是午时立的,三丈高的旗杆,旗面是建安长公主当年用的那种深蓝底色,正中一个“顾”字。风一过,旗面展开,猎猎作响,声音大得连关内的士兵都能听见。
宋祁站在顾长翊身边,看着那面旗,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马梁倒是说了:“王爷,胡律达那边的探子少说半个时辰就能把消息送出去。”
“知道。”顾长翊背着手,仰头看了一眼旗面,“去把黎大人请来。”
黎江知来的时候,顾长翊正在大帐里看北荣各州的兵力分布图。图是这些日子一点点拼出来的,有从降将口中问出来的,有叶记商号的探子送来的,有萧禹那边抄录过来的。拼在一起,北荣的虚实就大致清楚了。
“大人,”顾长翊指着图上一处,“高平州这里,守将是谁?”
黎江知看了看:“叫徐昌,是胡律达的人,但据说和胡律达的关系不算亲近,不过是当年走了他的门路补了这个缺。”
“家里有没有什么把柄?”
“父母都在北境,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黎江知顿了顿,“对了,他有个旧友,当年和他一起从军,如今在王爷的队伍里——就是白营的那个副将周恒。”
顾长翊点了点头,收起那张图,换了一张出来。
“旗已经立了,接下来胡律达有两条路:要么把三万人调回来,要么不调,赌我短时间内打不到东华城。”他在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不往东华城方向推进,往高平走。”
黎江知一愣:“这是——”
“绕。”顾长翊道,“让他以为我们要正面打过去,实际上走高平,取道北州,从北面迂回。胡律达那三万人从边关回援,走的是官道,我们走山路,比他们快。”
“山路这个季节——”
“难走,但能走。”顾长翊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的事,“让将士们准备轻装,余下的辎重留在云岭关,等后续补给。”
黎江知沉吟道:“王爷,若是胡律达派人截山路……”
“让周恒去见徐昌。”顾长翊道,“旧友叙旧,顺便告诉他,高平守还是不守,各有什么下场。”
黎江知明白了,躬身道:“明白,属下这就安排。”
帐中又剩顾长翊一个人。他站在图前,看着那条他划出来的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的边缘。
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那面旗在风里的声音。他父亲当年就是这种深蓝底色,建安长公主沿用了,他也沿用了。这面旗每次立起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还有人在这里守着。
也许是南雪。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低头看图。
……
天黑前,北荣各州关于云岭关那面旗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世家们的反应比胡律达预料的更快——魏国公当天晚上就在府里设了宴,请了七家宾客,席间什么都没说,只是喝酒、听曲,但赴宴的是谁,赴宴的时间,足以说明一切。
东华城里,胡律达把密报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看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坐回椅子里,脸色铁青。
“那三万人,让他们停下来。”他慢慢道。
“大人,停在哪里?”黑衣人问。
“哪里都不去。”胡律达手指敲着扶手,“原地驻扎,等命令。”
黑衣人一愣,但没有多问,领命退出去。
胡律达独自坐了很久,盯着那张密报上“顾”字旗的描述。
顾长翊亮旗,意味着他不再迂回,不再试图以小博大,而是要光明正大地打。
这反而让胡律达心里有些说不准。
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突然光明正大起来,往往不是莽撞,而是胸有成竹。
他在等什么?
胡律达想了很久,没想出来。这种想不出来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去查,”他对着门口开口,“顾长翊身边,最近有没有从南边来的人。”
门口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位置上站了多年的随从,上个月死了——就死在江都的那场刺杀行动里,回不来了。
他又叫了另一个人进来,重新吩咐了一遍,然后沉默地看着灯火。
灯芯爆了一下,噼的一声,细碎而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