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列里返程的前一天,清晨的伦敦还没从雾里醒透,伊丽莎白公主就派玛格丽特来敲他的门。玛格丽特端着一小篮草莓和两张写着“皇家园林特别通行”的卡片,眼睛里带着笑:“殿下说,今天是私人出游,不坐礼车,不穿军装,谁也不许跟着。您得换上那件深灰大衣。”
瓦列里正系衬衫袖口,闻言笑了一下。
“这是要带我去当一回普通伦敦人。”
玛格丽特把卡片塞给他,说:“可不是普通伦敦人,是能把公主逗笑一整天的人。”
两个人在温莎大公园东侧一个不起眼的侧门碰头。伊丽莎白穿着一件奶白色风衣,头发用丝巾松松挽着,牵着她那匹栗色小马。
她看见瓦列里,便招招手,说:“今天先骑马,再划船,最后请你吃冰激凌,伦敦的春天,你总得完整地过一遍。”
瓦列里走过去,她的马轻轻喷了个响鼻,侧过头来嗅他。他伸手抚了抚马鼻梁:“它比我在红场试骑的那匹白马还温顺。”
伊丽莎白笑说:“温顺?你骑上去试试,它最会假装老实。”
他们沿着公园的林荫道慢慢骑马。
晨光从橡树新叶间漏下来,像碎金子落在他们肩上。四周偶尔有早起的花匠和守园人,都远远地鞠躬。
伊丽莎白侧过脸看瓦列里,他今天果然没穿军装,灰大衣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像褪去了元帅的壳,露出一点很少见的散漫和温和。
她说:“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瓦列里拉起缰绳,让马慢下来:“那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像一座总在走的桥,很多人从你身上过,可你自己很少停下来。”
瓦列里笑了一下,没说话,只让马蹄在落叶上轻轻踩过。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今天谢谢你,给我一个停下来的下午。”
从马上下来后,他们去了泰晤士河边一处无人的小码头。
“这码头是我和妹妹小时候常来的,战时被炸弹震坏了,前些天刚重新修好。”
“很不错的景色,怪不得你和你妹妹很喜欢这里,原来小时候你们姐妹俩的眼光就非常好。”
他们上了一艘蓝色小木船,瓦列里摇桨,她坐在船头,把鞋脱了搁在座位旁。
河水晃悠悠地载着他们,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几只天鹅跟在船后,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讨面包。
伊丽莎白从篮子里拿出几块捏碎的面包撒给它们。瓦列里摇着桨问:“这些天鹅能认出你吗?”她说:“它们认面包,不认公主。”
两人都笑了起来。船到河心时,她忽然安静下来,望着两岸那些还没拆完的旧工事。瓦列里顺着她的目光看:“伦敦的河,比我的伏尔加河窄,可它带着整座城的记忆。”
她点点头,轻声说:“以后等和平真正扎了根,我要在这儿再种几棵柳树。”
上岸后,伊丽莎白带着瓦列里进了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主是个白发老头,战前就卖冰激凌。
战时没糖,他改卖碎冰,前些日子才重新弄到奶油。他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满脸开花。
公主说:“老约翰,还认得我吗?”
。 老约翰搓着手:“认得,您小时候就爱吃香草加草莓酱。”他转头看瓦列里,又看看门外,忙把最好的筒子擦干净,给两人各打了一大份,一个球香草,一个球草莓,顶上还挤了焦糖浆。
瓦列里站在店外的柳树下,吃了一口,甜得他眯起眼睛。
伊丽莎白举着自己的那份,歪头看他:“怎么样,比你们苏联的奶油冰棍如何?”瓦列里说:“比我们的细腻。”
她弯起嘴角:“那以后每年春天都可以来吃。”瓦列里没说,点点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傍晚的风从河面吹来,凉而甜。
黄昏时他们回到温莎,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草地上。
伊丽莎白问:“你会想伦敦吗?”
瓦列里认真地看着她:“会,会想起这条河,这匹马,这杯冰激凌。”
她笑着说:“没提到我。”
“都包括在里面了。”她不说话了,把脸别向夕照,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明天要走了。”
“我还会来。”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让它们落下来:“那时候我大概已经不是今天的样子。”
“我也会变老。但有些东西不会。”
他指了指天边第一颗星
“它会一直在。”
她也抬头,看见那颗星很低,像从树梢间滑出来的一滴光。
他们并肩坐着,像要把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折好,收进那个注定会很长的离别里。直到园里的灯亮了,才慢慢往回走。
夜雾从泰晤士河上漫过来,很轻,像一条把今天和明天分开的纱。
回到白金汉宫时,天已经黑尽了。
瓦列里在门厅脱下灰大衣,衣上还沾着一点温莎公园的草屑,他低头拂了拂,像要把这一天最后一点痕迹也收进掌心。
侍者已经备好茶,把茶具送到露台外的玻璃房里。
那间玻璃房是伊丽莎白平日读书的地方,摆着一架旧钢琴,几盆素白的兰花,还有一张能望见花园的小圆桌。
今晚她没叫别人,只让玛格丽特把茶端来,就关上了门。
伊丽莎白坐在他对面,抬手替他斟了杯茶,动作轻得像在给一页刚翻过的书压角。
茶是伯爵茶,没有加奶,里面搁了一小片干橙皮。
他们从白天的马和天鹅聊起,又说起温莎公园那些新种的树。
瓦列里说到自己的祖母总说,树比人慢,但它们记得一切。
伊丽莎白听后笑了笑。
“那这园子里的树一定记得我小时候掉过的眼泪,也记得今天我们走过的路。”
“树记得,人也会记得。”瓦列里微微笑着。
她抬起眼,忽然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他。
玻璃房外,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月光很淡,把两人的轮廓剪成两片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