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君凌的巡视组，像个局外人。
只管整改验收，只管案子线索。
人事的博弈，经济的拉扯，一概不掺和。
老周有时候都感慨：
“您说咱们这算什么？人家斗来斗去，咱们就干自己的活。”
君凌笑了笑： “干自己的活，就对了。”
官场的棋局，从来不止一盘。
有人下人事的棋，有人下经济的棋。
他只要下好自己这盘整治的棋，就够了。
多跨一步，都是麻烦。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蓉省这潭水， 终究是慢慢活了过来， 也慢慢深了起来。
一个月后，蓉省宾馆的玉兰厅提前亮了灯。
水晶吊灯擦得锃亮，十二人台的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冷盘摆得齐整，茅台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在厅里慢慢漾开。
这是省委专为中央第六巡视组设的饯行宴。
开宴前半小时，顾言先拉着君凌在旁边的小会客室坐了十分钟。
小会客室的茶是明前龙井，热气裹着茶香飘在两人之间。
顾言靠在沙发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
“君凌同志瘦了一圈啊。这次专项整治，成效显着，北城的通报我看了，点名表扬蓉省，你居功至伟啊。”
“顾书记过奖了。”
君凌端着茶杯，指尖碰了碰杯沿，没多喝，
“都是按北城部署来，省委全力支持，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标准的官样回答，客气，疏淡，没什么个人情绪。
顾言心里笑了笑 —— 这年轻人，永远是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热络了点：
“回去之后，有什么想法？专项办那边，估计要动一动了吧？你这资历，再进一步是迟早的事。”
这话半是试探，半是示好。
君凌淡淡一笑，把话头轻轻送回去：
“服从组织安排。在哪都是干活。”
不接话，不透露，不跟你攀私交。 顾言也不尴尬，顺势转了话题：
“省里这边，你放心。后续的长效机制，我亲自抓，保证整改成果不反弹。还有 J 城的班子，北城那边一有消息，我们立刻推进。”
这话是给君凌吃定心丸 —— 你走了，你的规矩我不拆，你的人我不动。
君凌点点头：
“有顾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点到为止。
两人都懂。
几个月的交锋、试探、妥协，最后落得个 “圆满收官” 的体面。
你要你的整治功绩，我要我的人事布局。
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顾言站起身，率先往宴会厅走。
君凌跟在后面半步，不远不近。
官场的距离，从来都得拿捏得刚刚好。
进了宴会厅，满场人都站起身。
顾言压了压手，笑着示意大家坐下，自己站在主位，拿起酒杯：
“同志们，今天这杯酒，是饯行酒，也是感谢酒。这几个月来，北城第六巡视组的同志们，不辞辛劳，深入市县，查问题、促整改、正风气，为我们蓉省的政治生态和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代表省委、省政府，也代表全省干部群众，敬巡视组全体同志一杯！”
话音落，满杯相碰，叮当作响。
君凌端着酒杯站起来。
“感谢顾书记，感谢省委和各部门的配合。”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杯盏声清清楚楚，
“整治不是一阵风，回去之后，我们也会如实向北城汇报蓉省的成效。后续长效机制落地，还得靠在座各位。我敬大家。”
话说得很稳，既不热情，也不疏远。
坐下的时候，他目光扫了全场一圈。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可这笑里的心思，各有各的不同。
第一轮是省委领导集体敬，第二轮就开始各部门、各市县轮番来。
最先过来的是组织部长宁卫。
他端着酒杯，笑得一脸恳切：
“君主任，我敬您一杯。这段时间整治配合干部调整，您给我们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受益匪浅。”
君凌端起茶杯碰了碰：
“宁部长客气了，组织工作还是你们专业。”
宁卫笑着一饮而尽，转身的时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当初李乐的事自己识趣，没硬扛。
贺明倒了，丁原栽了，自己这个组织部长稳稳当当，还跟着顾书记搭上了线。
这关，算是过去了。 以后再也不用天天提着心，怕巡视组找上门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沈安。
省委副书记，君家的旧部。
他没说太多场面话，只端着酒低声说了句：
“辛苦。回去替我给老爷子带好。”
君凌点点头：
“好。”
一句话，没旁人听清。
这是自己人之间的默契 —— 明面不攀交情，私下心里有数。
沈安喝完就走，姿态自然。
旁人只当是副书记例行敬酒，没人知道这两人背后的布局。
只有君凌心里清楚，这几个月，沈安在省委暗里配合，才走得这么顺。
第三个是秦丽。
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干练里带着亲和。
“君主任，我敬你。”
她笑着举杯，
“整治是刮骨疗毒，发展是固本培元。以后常回蓉省指导，经济口这边，随时欢迎。”
这话明着是肯定，实则是划边界 —— 整治你管完了，经济是我的地盘。
君凌笑了笑：
“秦省长客气了，经济发展还得靠你们政府口。”
两人轻轻碰杯，各有分寸。
秦丽喝完转身，心里也松了口气。
终于走了。
这尊神在省里，顾言借着由头动人事，自己还得跟着周旋。
现在走了，自己这个二把手的位置稳了，经济口的权也攥实了。
接下来，就是跟顾言慢慢掰手腕了。
再往后，就是各厅局长、各市县的书记市长。
国土厅厅长端着酒，手都有点抖 —— 之前丁原的事牵扯了不少国土口的人，他天天睡不着觉，好在巡视组点到为止，没往上深挖。
“君主任，我敬您！以后我们一定规范管理，绝不犯错误。”
君凌点点头：
“辛苦。”
没多说，也没追究。
国土厅厅长喝完酒，后背都汗湿了。
过关了。
终于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