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顾言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各市县的书记、市长，省直厅局的一把手，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来，拐弯抹角都是同一件事：
丁原的事，会不会往上扯？
会不会牵连更多人？
整治会不会还往深了查？
话里话外，都是求情，都是探底。
顾言一律打官腔：
“按程序来，相信组织。”
心里却越来越烦。
他空降蓉省快一年，本来想着稳字当头，慢慢捋顺局面，平稳过渡完这一届。
结果君凌一来，先是掀了 d 城，再是查了 w 市，现在连副省长都给带走了。
再这么查下去，全省官场都得大地震，工作还干不干？
这天下午，送走又一个来探口风的市委书记，顾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对秘书说：
“叫君凌过来。”
是得谈谈了。
再由着他这么查下去，自己这个书记，还怎么掌控局面？
君凌过来的时候，顾言正站在窗边看风景，背对着门口。
“顾书记。”
君凌打了声招呼。
“来了，坐。”
顾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沙发，
“丁原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君凌坐下，
“省纪委立案，是按程序来的。”
“程序是没错。”
顾言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语气很慢，带着点斟酌，
“君凌啊，这段时间，整治工作成效很显着，查处了一批案件，震慑了一批干部，省委是满意的。”
先给颗糖。
君凌点点头，没接话。
他知道，后面有但是。
果然，顾言话锋一转：
“但是啊，我也得跟你交个底。蓉省情况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这几年要发展，要招商，很多事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免有不那么规范的地方。真要是件件都深挖，个个都追究，干部都惶惶不可终日，没人敢干事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像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是按北城精神来，是秉公办事。但在地方工作，得讲究点策略，点到为止，治病救人。大多数干部，还是好同志嘛。给个改错的机会，比一棍子打死，效果好。”
话说得很明白：
别扩大化了。
查到丁原这一层，差不多了。
再往上扯，再往宽扩，就影响稳定了。
君凌当然听得懂。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先给足顾言面子：
“顾书记说得对。地方工作确实复杂，我们巡视组，也是在省委领导下开展工作。整治的目的，不是查多少人，是规范秩序，促进发展。”
先站稳政治立场 —— 不跟省委唱对台戏。
随即话锋一转，守住底线：
“但丁原同志这个事，性质不太一样。他不光是收点好处，是给贺明通风报信，干扰巡视工作。证据确凿，不处理，没法向北城交代，也没法给全省干部一个说法。要是干扰巡视都没事，以后这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把道理摆出来 —— 不是我要查他，是他自己撞枪口，不处理说不过去。
顾言皱了皱眉，没反驳。
“那我的意思是，”
顾言退了一步，
“就到丁原为止。别再往上挖，也别往其他省领导身上扯。还有，下面市县的干部，只要主动交代、积极整改的，就从轻处理，给个改错的机会。别搞得人人自危。”
这是顾言的底线。
保住省级层面的稳定，保住大多数干部的积极性。
案子查到副省长，足够震慑了。
再往上，再扩大，就失控了。
君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顾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本来就是就事论事。丁原的案子，就查他自己的问题，不牵扯其他人。下面市县，也是一样 —— 主动自查、主动退赃整改的，一律从轻。拒不整改、对抗组织的，才从严查处。”
“我们的重点是规范土地管理、管好用好专项资金，不是跟谁过不去。”
他给了顾言明确的答复：
不往上扩，不搞扩大化。
但底线的事，也不能让。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都有台阶下。
顾言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
“你能把握分寸就好。省委这边，会全力支持你们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谢谢顾书记支持。”
君凌站起身，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整治方案，我们再调整下，报省委审定。”
“好。”
顾言没起身，看着君凌带上门，轻轻吁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
既讲原则，也懂分寸。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召开扩大会议，通报丁原案件。
顾言在会上定了调：
“丁原同志的问题，是个人问题，是个案。省委的态度很明确：坚决支持纪委依法办案，绝不护短。但也要强调 —— 这次专项整治，重点是整改问题、规范机制、促进发展。坚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主动自查自纠、整改到位的，从轻减轻处理。不准搞扩大化，不准搞人人过关。”
一句话，给全省干部吃了颗定心丸。
案子查到丁原为止，不往上扯了。
只要主动整改，就没事。
散会后，各地官员都松了口气。
还好。
天没塌下来。
顾书记还是能稳住局面的。
但所有人也都清楚 —— 君凌这个人，惹不起。
连丁副省长，说带走就带走了。
顾书记虽然说 “不扩大化”，但那是人家给顾书记面子。
真要是撞在他枪口上，谁也护不了。
之前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市县，立刻加快了整改进度。
补缴资金的、整改土地的、处理责任人的，主动往省里报。
没人再敢耍小聪明。 没人再敢拿 “影响经济” 当挡箭牌。
丁原就是例子。
君凌说到做到。
丁原的案子，就查他个人受贿、通风报信的事，没再往其他省领导身上牵扯。
下面市县的整治，也严格按政策来：
主动交代的从轻，顶风作案的从严。
但该查的案子，该整改的问题，一点没松。
全省土地出让大清查，收回违规减免的出让金二十三个亿，整改违规用地两百多宗；
专项资金穿透核查，追回挪用、截留资金八个多亿，处理了二十多个县处级干部。
力度不小，分寸也很足。
既查出了问题，整改了乱象，又没动摇全省的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