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没说话,让老周查了下工商信息。
几分钟后,老周凑过来低声说:
“这家公司注册实缴为零,参保人数三人,近三年纳税记录为零。类似的空壳公司,园区里至少有二十家。”
君凌点点头。
说白了,就是个圈地的空壳工业园。
借着工业园的名义,低价征农民的地,圈起来等着升值,再转手倒卖或者套取银行贷款。
所谓的整改,就是换个牌子,做本假账。
正说着,园区门口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几十个人涌过来,举着 “要工作、要吃饭” 的牌子,堵在门口,领头的几个光着膀子,咋咋呼呼:
“省里来的领导凭啥停我们工业园!”
“厂子黄了,我们吃什么!”
张彪脸色一变,连忙上前:
“别闹别闹!领导在检查工作呢!”
“检查个屁!”
领头的壮汉推了张彪一把,
“再查下去,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老周赶紧挡在君凌前面,示意随行的人报警。
君凌却拨开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传得清清楚楚:
“要工作是吧?那我问问你们,宏远建材的厂长是谁?生产什么产品?月薪多少?”
领头的壮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君凌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们,这园区里二十多家公司,都是空壳,没业务、没生产、没员工。你们是哪来的工人?”
他拿出平板,点开工商信息:
“这些公司,大多注册在同一年,法人都是远房亲戚,参保人数加起来不到三十人。你们要是真在这儿上班,我把社保记录调出来,咱们对对?”
几句话,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
那几个领头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躲闪。
“还有,”
君凌目光扫过人群,
“组织你们来的,一天给多少钱?五十还是一百?我告诉你们,寻衅滋事,阻碍公务,是要拘留的。现在散了,我不追究。要是还闹,咱们派出所慢慢说。”
人群一阵骚动。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不知谁先转身走的,没一会儿,人散了个干净。
回到宾州市里,贺明陪着笑脸,早已等在了市政府。
“君主任,下面县里工作粗糙,让您见笑了。”
贺明一边引着进会议室,一边说,
“我已经批示了,云安县立刻全面整改,张彪停职检查,严肃处理!”
先把张彪扔出去,丢卒保帅。
君凌坐下,没接他的话茬,把平板推过去。
上面是云安工业园的工程款支付记录。
“工业园总投资三个亿,土建工程都给了明远建设公司。”
君凌指尖点在屏幕上,
“这家公司,中标价比市场价高了近三成。然后层层转包,最后到施工队手里,只剩八千万。中间差的两个多亿,去哪了?”
贺明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这…… 企业经营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君凌又点开一张股权穿透图,
“明远建设的大股东,叫李凯,是你女婿吧?”
贺明的脸 “唰” 地白了。
“这…… 小孩子自己创业……”
“自己创业?”
君凌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压人,
“拿政府的工程,高出市场价三成中标,再层层转包赚差价。这叫自己创业?”
“贺书记,我给你算笔账。工业园多占七十亩地,按市场价算,差价近千万;截留征地补偿两百多万;加上工程差价两个亿。这几笔加起来,够得上立案标准了吧?”
贺明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凉了。
他本来以为,丢个张彪,再罚点款,就能蒙混过去。
没想到君凌连工程款、连股权都查透了。
这根本不是突击检查,是有备而来。
他想辩解,却张不开嘴。
证据都摆在这儿了。
女婿的公司是真的,工程差价是真的,多占地、截补偿都是真的。
怎么辩?
君凌看着他,没逼他,只说了句:
“贺书记,组织上的政策你清楚。主动交代,算自首。等纪委正式立案,性质就不一样了。”
说完,站起身,
“你慢慢想。我们先回省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句:
“对了,你要是想通了,直接找省纪委。”
贺明浑身一震。
门轻轻带上,贺明瘫坐在椅子上,瞬间老了十岁。
他知道,完了。
张彪扛不住,李凯也不干净。
再扛,只会更惨。
三天后,贺明主动到省纪委自首。
交代了任职期间违规审批土地、为亲属承揽工程、收受巨额贿赂,以及指使下属纸面整改、对抗巡视的事实。
同一天,丁原涉嫌通风报信、收受贿赂,被带走调查。
消息传开,全省官场炸了锅。
贺明可是宾州经营十二年的 “贺铁桶”,连省里都有靠山,说倒就倒了?
还是栽在纸面整改这种 “小事” 上。
之前还在观望、还在玩数字游戏的市县,一夜之间都慌了。
连夜返工自查报告的、连夜补缴资金的、连夜往省里跑交代问题的,挤破了头。
没人再敢心存侥幸。
连贺明都扛不住,谁觉得自己比他还硬?
省委大院里,顾言听完汇报,沉默了好久,才说了句:
“这个君凌,手段是真硬。也真准。”
沈安坐在旁边,淡淡一笑:
“也是他们太侥幸。真以为做几本假账、插几个牌子,就能蒙混过关。”
他心里清楚,这一把之后,全省的整治就算真正推开了。
君凌这把刀,算是彻底立住了威名。
傍晚,君凌站在招待所的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流。
老周走进来,递过来一杯茶:
“君主任,这下好了,没人再敢耍小聪明了。接下来能轻松点了吧?”
“轻松?”
君凌摇摇头,
“土地这块,才啃了个开头。接下来还有专项资金、矿山安全,哪块都是硬骨头。”
他望向远处的夜色。 宾州只是个开始。
越往下查,牵扯越深,阻力也会越大。
但他不急。
规矩立起来了, 后面的事,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