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代表们鱼贯而出,没人敢大声说话,都低着头匆匆走。
像是一场惊雷刚过,人人都在回味雷声里的分量。
沈安走在君凌身边,低声笑:
“你这一番话,估计全省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君凌淡淡一笑:
“睡不着,才会把事放心上。”
他望向礼堂外的天空,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月,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这把火已经点起来了,能烧到什么程度,能清到多深, 走着看。
八月初的省整治办办公室,空调风卷着文件页角哗哗作响。
君凌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宾州市报上来的自查整改报告,铜版纸封面烫着金字,厚得像本精装年鉴。
“君主任,都翻三遍了。”
老周蹲在旁边挠头,
“宾州报的违规用地全部整改、补缴出让金一亿两千万、专项资金全部归位,看着…… 挺齐整的。”
“齐?”
君凌指尖点在 “补缴金额” 那栏,
“省国土厅的入库台账,宾州只缴了八千二百万。差四千万,是还在途,还是账面数字?”
老周赶紧翻省厅对账单,果然差了近四千万。
“还有这十二宗违规用地的整改批复,”
君凌又翻出另一页,
“集中签的,文号连号,评估公司全是同一家,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对着标准答案抄的。”
老周反应过来:
“您是说…… 纸面整改?”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
君凌拿起外套,
“明天一早去宾州,不发通知,不带省厅的人。出发前再调一下近三年宾州的卫星遥感图斑,自然资源部的数据库,我要对比云安县那片工业园。”
他没说为什么选云安。 但心里清楚 —— 宾州十二个区县,云安的 Gdp 增速倒数,土地出让收入却排前三,太反常。
车天不亮就出了省城。
君凌坐在后座,翻着平板里的卫星图。
三年前,云安县城东边还是成片的耕地;
一年前,推平了一大片,标着 “云安工业园”;
到了今年,范围又往外扩了一圈,占了周边两个村的耕地。
而宾州报的整改材料里,云安工业园 “全部合规,用地手续完备”。
“扯谎。”
君凌低声说了句,指尖在图上划了个圈。
君凌他们刚上高速,副省长丁原的电话就打到了宾州市委书记贺明的手机上。
贺明刚起床,听见 “君凌直奔云安去了”,瞬间睡意全消:
“他怎么知道云安?不是说下周才来宾州吗?”
“突击检查,谁知道他抽什么风。”
丁原声音压得很低,
“你赶紧安排,别露马脚。尤其是多占的耕地、截留的补偿款,别让他抓住把柄。”
“知道了知道了。”
贺明挂了电话,睡衣都没换就抓着外套往外冲。
一路上电话打个不停:
“国土局吗?云安工业园的用地手续,立刻再核对一遍!缺的材料连夜补,天一亮必须摆到档案室!”
“云安张彪吗?君凌今天去县里!多占的那七十亩地,连夜插上‘土地复垦区’的牌子,边上摆上种子、农具,做做样子!还有李家村的补偿款,差的那部分,先调钱打进去,走个流水!”
“记住,嘴都严实点。谁捅娄子,谁自己扛!”
等君凌的车开进云安县界,张彪县长已经带着人等在了路口,笑得一脸憨厚:
“君主任!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
君凌下车,目光扫过远处连片的围墙,心里面却是冷笑,他来的消息还是泄露了。
“先去李家村转转。”
张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哎呀,村里路不好走,又脏又乱的。要不先去工业园?我们工业园整改得挺规范的。”
“先看村。”
君凌语气很平,却没商量的余地,
“征地补偿,得看看老百姓拿没拿到手。”
李家村的村口立着村务公开栏,玻璃上蒙着层灰。 君凌走过去,指尖擦开灰,露出里面的《征地补偿公示表》。
表格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亩补偿三万二,共计两百亩,合计六百四十万。
君凌掏出手机,翻出县里报的整改材料 —— 上面写的是 “每亩补偿四万,征地两百七十亩,合计一千零八十万”。
差了七百亩数?
不对,是面积差七十亩,每亩差八千。
“张县长,”
君凌侧过头,指了指公示栏,
“这公示的数,跟县里报的,对不上啊。”
张彪脸瞬间白了:
“这…… 这是旧公示!后来补了新的,没来得及换……”
“是吗。”
君凌点点头,又点开平板里的卫星图,
“还有这个,去年十月的卫星图,工业园往东扩了七十亩,占的是李家村和王家村的耕地。县里报的整改材料说‘全部复垦’,可这图上,上个月还是光地。”
他抬眼看向张彪,
“刚复垦的?”
张彪嘴唇哆嗦着:
“是…… 是刚弄的,还没验收……”
“刚弄的?”
君凌笑了笑,
“走,去看看。”
走到工业园东边的 “复垦区”,牌子是新钉的,木头上的漆都没干。
君凌蹲下来,扒了扒表层的浮土。
下面是板结的硬土,根本没翻耕过,更别说培肥复垦。
“张县长,这叫复垦?”
君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铺了层浮土,插个牌子?”
张彪站在旁边,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逛工业园。
偌大的园区,厂房建得整整齐齐,却大多关着门,院子里长着草。
“入园企业多少家?”
君凌问。
“三十二家,都是建材、加工企业。”
张彪连忙说,
“去年产值八个多亿。”
“八个亿?”
君凌扫了一眼厂房门口的招牌,
“走,去看看这家‘宏远建材’。”
走到厂门口,大门锁着,透过门缝看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设备上落着厚厚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生产了。
“这…… 这是淡季,暂时停产。”
张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