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奇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他刚跟顾言通了电话,汇报了初步结果。
顾言只说了句 “按程序办”,没再多说。
他看着桌上的账本和笔录,叹了口气:
“没想到,黄守义胆子这么大。我还以为就是收点礼,没想到……”
他现在想想都后怕。
要是真听了他的话,撤回去了,以后再爆出来,他这个省委秘书长也得担失察的责任。
君凌这步险棋,走对了。
“朱秘书长,接下来的事,就按程序来。”
君凌把材料推过去,
“黄守义、刘半城,该移送移送,该起诉起诉。牵涉到的安监、国土部门的人,一并处理。”
“那…… 往上追不追?”
朱奇犹豫了一下,
“黄守义背后,好像还有省里的人。他跟赵家的远房表弟,省国土厅的副厅长,来往挺多的。”
君凌沉默了片刻。
赵家。
又是赵家。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就事论事。黄守义的案子,查到他本人为止。涉及副厅长的线索,移交省纪委,由省委处理。咱们不越权。”
他知道分寸。
赵家的人,不是现在能拔的。
打掉黄守义,敲山震虎,就够了。
真要撕破脸,硬往上查,牵扯太广,反而被动。
朱奇松了口气,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来。”
他现在算是彻底服了。
君凌这人,看着年轻,手段是真老辣。
软硬兼施,欲擒故纵,把黄守义玩得团团转。
难怪洪家都栽在他手里。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透过窗户照在账本上,煤灰的痕迹还在,泛着暗哑的光。 西坡矿的风波,算是告一段落。
可君凌知道,这只是开始。
d 城的周默,w 市的黄守义,两个口子撕开了,接下来全省的土地和矿山专项整治,才是真正的硬仗。
还有藏在背后的赵家,还有更多盘根错节的利益。
路还长。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酽,很苦,却提神。
J 城的城郊静园茶室的竹帘垂得严实,把满院飞絮都挡在外面。
桌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茶汤碧绿,热气裹着龙井的豆香,在小小的包间里慢慢漾。
赵毅坐在君凌对面,穿着件月白暗纹的唐装,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他是赵家三代的领头羊,四十出头年纪,常年在幕后操盘产业、打点官场,很少在明面上露面。
这次亲自来见君凌,算是赵家给足了面子。
“君主任,久仰。”
他先伸手,笑容温文尔雅,没有半点暴发户的气,反倒像个书香门第的公子,
“本来早该拜访,一直怕打扰您公务。今天得空,请您喝杯茶。”
君凌伸手相握,指尖微凉,力道适中:
“赵总客气了。百忙之中约我出来,有事不妨直说。”
他知道赵毅的身份。
赵家的家训从来都是 “官商分离,族人为商,代理为官”—— 本家子弟很少直接入仕,多是经营产业,暗中扶持代理人在官场铺路。
洪家倒了之后,赵家是少数还能在蓉省站得住脚的老牌家族,周默、黄守义,都算是赵家布在地方的棋子。
这次主动约见,无非是想划条线。
赵毅笑着提起茶壶,给君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君主任最近在查 d 城和 w 市的事,下面人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今天来,一是赔个罪,二是想问问,君主任这边,查到什么程度算是个头?”
话说得很直接,却又带着点试探。
他没说 “赵家”,只说 “下面人”。
没求情,先问 “个头”—— 就是问底线在哪,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停手。
君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很平:
“赵总言重了。我是巡视组的,按规定巡查。有问题就查,没问题就过。不存在‘到什么程度’的说法。”
软钉子。
等于告诉他:按规矩来,没什么价好讲。
赵毅也不恼,依旧笑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君主任是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周默在 d 城挪用专项资金,黄守义在 w 市收好处、瞒矿难,都是他们自己贪,赵家跟他们,就是正常往来,没那么深的交情。他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赵家绝不过问。”
这是第一步:弃子。
主动把周默、黄守义抛出来,承认他们有问题,跟赵家没关系。
先退一步,表姿态。
君凌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赵总爽快。有没有关系,查出来自然清楚。”
不接他的切割话。
有没有关系,不是嘴上说的,是查出来的。
赵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丝,随即又恢复:
“君主任放心,真有问题,我们绝不包庇。不过呢,我也说句实在话 —— 这些年地方发展,哪个地方没点历史遗留问题?都往深了挖,哪个市都能挖出点事来。真挖得遍地开花,影响了全省经济,也不是您想看到的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点,带着点交易的意味:
“赵家在蓉省经营这么多年,能源、地产、物流,都有涉猎。要是君主任给个面子,点到为止。接下来全省土地整治、矿山整合,赵家愿意带头配合,该整改整改,该补缴补缴。还能牵头给蓉省引进几个新能源项目,实打实的政绩。”
话说得很明白。
弃棋子,交投名状,送政绩。
换君凌不往上深查,不碰赵家的核心根基。
这是赵家的条件,也是赵家的诚意。
换做别人,大概率就坡下驴了。
既得好处,又卖大家族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君凌听完,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抬眼看向赵毅,眼神平静却锐利:
“赵总,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赵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默挪用两千万专项资金,黄守义瞒报矿难害死的人命,超采盗采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上亿。这些事,是我要查他们吗?是国法要查他们。”
君凌语气很平,却字字千钧,
“赵总觉得,这些事,能用‘配合整改’‘引进项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