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君主任的意思是?”
赵毅也收起了笑容,身体靠回椅背,眼神深了些。
“我的意思是,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针对谁,也不针对哪个家族。只要合规合法,没人会找赵家的麻烦。但要是违法违纪,不管是谁的人,不管藏得多深,都得查。”
君凌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敲打:
“赵总刚才说,历史遗留问题。可有些事,不是‘历史遗留’几个字就能盖过去的。人命关天,国资流失,不是历史账,是糊涂账。”
话说得很清楚。
想交易?
没的交易。
想划线?
线就在国法那里。
碰了线,谁都不行。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茶的热气慢慢散了,茶汤表面凝起一层细微波纹。
赵毅盯着君凌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带着点冷意:
“君主任,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有句话我也得说 —— 蓉省的水,深着呢。赵家在这儿经营,不是几个代理人、几个矿就代表的。真要深究下去,牵扯太多,对谁都不好。”
“君主任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专项办吧?早晚要回地方,到时候,多个朋友多条路。把路走绝了,未必是好事。”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半是提醒半是威胁了。
赵家是老牌家族,树大根深。
现在你风头盛,我们让你。
但风水轮流转,等你有回落的一天,早晚要打交道。
真把赵家逼急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君凌听完,也笑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赵总,我也说句实在话。我是办案的,不是结仇的。洪家那么大的盘子,倒了也就倒了。我跟洪家,没仇没怨。跟赵家,更没过节。”
“但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办这个位置的事。你说路不能走绝,我同意。但前提是,大家都走在正道上。要是都走歪门邪道,那这条路,本来就该堵。”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家有多少产业,有多少人脉,那是赵家的事。只要合规合法,没人动。但要是还像以前那样,靠代理人隐身幕后,官商绑定,拿国家的钱做人情,拿人命当成本。那不用我堵,这条路自己就走不通。”
“时代不一样了,赵总。”
最后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毅心上。
赵毅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
洪家为什么倒?
就是因为还活在以前的逻辑里,觉得权能罩住法,觉得家族能大过天。
现在君凌告诉他,时代变了。
不是针对赵家,是整个旧逻辑,都要被清算了。
沉默了很久,赵毅才重新拿起茶壶,给君凌斟茶。
这一次,动作慢了些,没了之前的从容。
“君主任说得是。”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了不少,没了试探,也没了锋芒,
“时代确实不一样了。是我们跟不上了。”
“那我也表个态。”
他抬眼看向君凌,
“d 城、w 市的事,赵家绝不插手。相关的公司、人员,该清就清。接下来全省土地、矿山整治,赵家旗下的企业,全部带头配合,该补的补,该改的改。绝不拖后腿。”
这是服软了。
不讨价还价了,主动配合。
只求别把火烧到赵家核心。
君凌也见好就收,点点头:
“赵总明白就好。合法经营的企业,到哪都受保护。”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双方都没把话说透,却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线。
赵家:弃外围,保核心,主动配合,不硬碰。
君凌:查违法,不株连,点到为止,不赶尽杀绝。
不是交易,是默契。
茶喝到凉,赵毅先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句:
“君主任,以后有空,常喝茶。”
“好说。”
君凌点点头。
竹帘掀开又落下,赵毅的身影消失在杨絮里。
君凌独自坐在包间里,望着桌上的残茶,久久没动。
老周推门进来,低声问:
“君主任,赵家…… 就这么算了?”
“不算。”
君凌摇摇头,
“他们愿意配合,就先按规矩来。真有问题,躲不掉的。”
他知道,赵家这种老牌家族,底蕴深得很。
现在不是硬碰的时候。
先打掉外围的棋子,把明面的乱象整治好,就够了。
真要连根拔起,代价太大,也不是他这个巡视组副组长的权限。
点到为止,是政治,也是策略。
君凌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场茶局,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
赵家退了一步,君凌也没赶尽杀绝。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只要赵家 “幕后控代理人、官商绑定” 的根子还在,早晚还会出问题。
只是,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赵家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茶局过后第三天,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赵坤主动到省纪委自首,交代了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多家企业在用地审批、容积率调整上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贿赂的事实。
消息一出,全省官场震了三震。
赵坤是谁?
赵家旁支的核心人物,把持全省国土审批口子近十年,号称 “赵半厅”—— 全省一半的土地审批,都得从他手里过。
连他都自首了?
之前还在观望的人,瞬间慌了神。
“赵家都把自己人交出来了?”
“不然怎么办?君凌盯着呢。周默、黄守义都栽了,赵坤再硬扛,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没看见赵家都不替他说话?”
“这君凌也太狠了…… 连赵家的面子都不给。赵家居然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洪家都没扛住,赵家再硬,能硬得过国法?没看见赵毅都亲自来见君凌了吗?谈妥了,弃车保帅。”
一时间,全省各市县的国土、住建系统人人自危。
不少之前收过好处、打过招呼的官员,连夜往纪委跑,主动交代问题,退缴违纪所得。
风气转变得之快,连书记顾言都始料未及。
他在常委会上敲着桌子说:
“一次巡视,带动全省自查自纠,成效显着。君凌同志,功不可没。”
坐在下首的沈安附和着点头,眼底藏着笑意。
只有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