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奇顿了顿,看着君凌,语气很诚恳,是官场老人掏心窝子的口气:
“君主任,我知道你想干事。但 w 市的水,不比冷城浅。矿老板刘半城,跟上面都连着,黄守义背后也有人。真掀起来,牵扯太大,省里也被动。依我看,责令整改,罚点钱,撤几个矿长,差不多就行了。”
这是不倒翁的真心话。
平衡为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家都体面。
君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
“朱秘书长,我问你句话。真要是哪天,西坡矿再透水,再死几个人,瞒不住了,捅到全国去了。这个责任,谁担?黄守义?还是你这个省委秘书长?”
朱奇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
“到时候,别说 Gdp 了,从上到下,一串人都得摘帽子。捂?捂得住吗?”
君凌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心上,
“现在主动查,主动整改,处理几个人,关停不合格的矿,是最小的代价。等出事了再查,代价就大了。”
朱奇沉默了。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最懂的就是利弊。
君凌说得对。
现在捂,是定时炸弹。
真炸了,自己这个省委秘书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三朝不倒,靠的就是从来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半晌,朱奇缓缓开口,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圆滑,多了几分锐利:
“你说得对。你说怎么干?省委这边,我配合你。”
君凌看着他,笑了。
他知道,这老狐狸终于选边了。
不是站他君凌,是站在 “不把自己赔进去” 的一边。
“很简单。”
君凌指尖点了点桌上的信访件,
“先从西坡矿入手,成立联合调查组,查安全事故、查超采盗采、查官商利益输送。顺着矿老板,往上捋。”
“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还在刮,拍打着窗户,像无数矿工的手。
w 市这潭沉了多少年的浑水,终于要被搅起来了。
朱奇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
“君主任,你比我想的稳。”
君凌笑了笑:“彼此彼此。”
他知道,朱奇这种不倒翁,一旦选边站,能量大得很。
有他配合,w 市的盖子,就掀得开了。
而这把火,顺着矿脉,还会烧得更远。
联合调查组进驻西坡矿的第七天,卡壳了。
说是联合调查,实则处处碰软钉子。
要近三年的产量台账,矿上说 “去年库房漏水,泡了一部分”,拿出来的本子纸张崭新,墨迹都没干透;
要安全事故记录,安监科的人 “家里老人病危,请假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找当年的老调度核实情况,答复是 “早就辞职了,听说去南方打工了,联系不上”。
明面上客客气气,端茶倒水殷勤得很,可就是要啥啥没有,问啥啥不知道。
老周拍着桌子跟矿上的人发火,对方就低着头听,骂完了还是笑眯眯的,一句 “我们尽力找”,油盐不进。
“这帮人,简直是滚刀肉!”
晚上回招待所,老周气得摔杯子,
“明摆着就是拖!拖到咱们走了,就没事了。”
君凌站在地图前,指尖沿着西坡矿的矿脉线慢慢划,没说话。
他知道,黄守义在观望,在试探。
以为还是老一套 —— 拖字诀,等调查组耐心耗没了,抓几个小问题,罚点钱,就走人了。
“朱秘书长那边呢?”
君凌回头问。
“朱秘书长今天去市委开座谈会了,黄守义陪着。回来没说什么,就说‘基层也不容易,别逼太急’。”
老周撇撇嘴,
“我看他啊,又想打退堂鼓了。”
正说着,门推开,朱奇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个手机。
“君凌,刚接了省里的电话。”
他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
“有人跟顾书记反映,说咱们在 w 市搞扩大化,停产整顿影响生产,工人都有意见了。顾书记让咱们注意分寸,别影响地方经济。”
老周一下子急了:
“这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们不配合,怎么反咬一口?”
朱奇皱着眉摆摆手:
“也不能全怪人家。西坡矿一停,连带洗煤厂、运输队都停了,几千号工人没活干,有情绪也正常。君主任,你看…… 要不先恢复生产,咱们边生产边查?也给地方点台阶。”
君凌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
“朱秘书长,你觉得,他们是怕咱们查,还是怕停产?”
“这……”
“他们是怕查。停产是他们自己停的,就是想拿‘影响经济’‘工人闹事’当借口,逼咱们收手。”
君凌走到他面前,语气很稳,
“现在松口,恢复生产,之前的账就永远查不清了。咱们一走,他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下次再出事情,谁担责任?”
朱奇沉默了。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可省里的压力也是真的。
他这个省委秘书长,夹在中间,两头难。
“再给我三天时间。”
君凌看着他,
“三天之内,我拿出实锤。要是拿不出来,咱们就撤,一切责任我担。”
朱奇抬起头,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三天。”
第二天一早,君凌就换了身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了西坡矿的井口。
“君主任,井下危险,还是别下去了吧?”
安监局长陪着笑,
“里面都检修呢,路不好走。”
“就是因为检修,才要看看。”
君凌拎起矿灯,
“带路。” 安监局长脸色变了变,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矿长。
矿长咬咬牙,只好前头带路。
斜井往下走了一千多米,潮气混着煤尘扑面而来,矿灯的光柱里全是浮动的煤灰。越往深处,巷道越窄,边上的支柱都有些歪了。
“这就是南巷工作面?”
君凌停下脚步,摸着巷壁,
“超采了至少三十米吧?都采到保安矿柱边上了。”
矿长支支吾吾:
“没…… 没有吧,都是按设计来的。”
君凌没说话,用矿灯照了照巷顶。
顶板上有新鲜的裂纹,碎石渣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