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黄守义念完,君凌才抬起头,问了句:
“西坡矿,现在还在生产吗?”
黄守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在生产,是咱们市的标杆矿,标准化生产样板。”
“哦。”
君凌点点头,
“下午去看看吧。就去西坡矿。”
话音落下,黄守义的笑容僵了一瞬,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安监局长。
安监局长立刻接话:
“君主任,西坡矿这两天正好…… 安全检修,停产了。下井不太方便,要不…… 去东边的新矿?新上的智能化设备,看着也敞亮。”
“检修?”
君凌抬眼,眼神平静却锐利,
“我看昨天的生产调度日报,还产了八千吨。今天就检修了?这么巧。”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一下。
黄守义打了个哈哈:
“嗨,临时安排的,正好赶上您来。也是为了更规范嘛。”
朱奇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打着圆场:
“君主任务实,就想看点真实的。检修也没事,咱们就井口转转,看看安全设施也行。守义同志,不用特意安排。”
他这话既给了黄守义台阶,也顺着君凌的意思,两边都不得罪。
君凌看了朱奇一眼,没说话。
这老狐狸,果然滴水不漏。
下午去西坡矿,风更大了,煤渣打在脸上沙沙响。
井口果然挂着 “停产检修” 的白牌子,几个工人穿着干净得反常的工作服,靠在墙边抽烟,看见车队过来,赶紧掐了烟站得笔直。
黄守义陪着君凌和朱奇往调度室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您看,设备都停了,工人都在待命,安全检查完了再生产。”
君凌没接话,走到一个刚换班的老工人面前,停下脚步:
“师傅,这班下来,产了多少啊?”
那工人愣了一下,飞快瞟了一眼黄守义,支支吾吾:
“没…… 没多少,检修呢。”
“哦。”
君凌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胶鞋上。
鞋缝里嵌着新鲜的黑煤,裤腿上还沾着煤层的油光,一看就是刚从几百米深的工作面上来的。
君凌没戳破,转身往调度室走。
调度台上的监控屏幕黑着,还带着刚关机的余温。
朱奇也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手指轻轻摩挲着保温杯盖。
他当然知道有猫腻。
w 市的矿,哪有真停产检修的。
都是上面来检查,就临时停一下,做做样子。
但他没点破。
官场嘛,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要不出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态。
君凌走到调度台边,敲了敲台面:
“把井下监控调出来看看。工作面的。”
“这……” 安监局长看向黄守义,眼神里全是求助。
黄守义干咳一声:
“那个…… 检修,监控都关了,省电。”
“是吗。”
君凌点点头,忽然转头对朱奇说,
“朱秘书长,我看别在调度室待着了。咱们换个地方,去西坡家属院转转。跟老工人聊聊天。”
黄守义脸色一下子变了:
“君主任,家属院有什么好转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懂什么生产啊。”
“正因为是老头老太太,才知道真实情况。”
君凌淡淡开口,
“安全事故、工资待遇、房子裂不裂,他们最清楚。”
“这……”
朱奇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分量:
“既然君主任想去看看,就去吧。深入群众,听听基层声音,应该的。”
他看出来了,君凌是有备而来。
再拦着,反而显得心虚。
真要是没大事,看看也无妨。
真要是有大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
真有大事的话,他可不能跟着一起捂。
捂炸了,他这个省委秘书长也担不起。
三朝不倒的第一要义,就是永远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西坡矿家属院都是上世纪的老平房,墙都被煤烟熏得发黑,路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一帮干部过来,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君凌没让黄守义跟着,自己和朱奇两个人,随便走到一个下棋的老头面前。
“大爷,下棋呢?”
君凌蹲下来,递了根烟。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点上:
“干部吧?来检查的?”
“嗯,来看看矿上怎么样。”
“怎么样?”
老头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
“还能怎么样,照样呗。上个月老李家大小子,工作面塌了,砸断了腿,矿上说是自己违章作业,赔了两万块钱就私了了。”
“去年更邪乎,南巷透水,死了仨,连夜就拉回老家了,对外说放假走了。家属闹了几天,给了十万块,也消停了。”
旁边另一个老头接话:
“嗨,这都算啥。超采都采到村子底下了,我家房子裂了一指宽的缝,也没人管。钱都让刘老板赚走了,当官的吃饱了,谁管我们死活。”
朱奇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不是不知道矿上有猫腻,但没想到这么肆无忌惮。
瞒报矿难,超采盗采,官商勾结。
这要是捅出去,就是重大责任事故。
黄守义他们居然敢这么捂?
他看向君凌,君凌蹲在地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本来以为就是凭着上面撑腰,下来走个过场,攒点政绩就走。
现在看来,是真敢碰硬,真要掀盖子。
回去的车上,一路沉默。
车开到矿务局门口,黄守义想跟着上车,朱奇摆了摆手:
“守义同志,你先回去吧。我跟君主任说两句话。”
黄守义只好停下脚步,看着车开走,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晚上住矿务局招待所,朱奇敲开了君凌的房门。
桌上摊着刚才家属院记下来的要点,还有君凌从省里带来的信访记录 —— 西坡矿的举报信,攒了厚厚一沓。
朱奇拿起一封,翻了翻,叹了口气:
“君主任,你是有备而来啊。”
“朱秘书长,”
君凌给他倒了杯热茶,“这些事,省里不知道?”
朱奇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知道点皮毛。但矿上的事,历来这样。哪座矿没点事?真较真起来,全市的矿都得停,Gdp 掉一半,税收少一大块,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历任书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