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言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陈茶味。
他刚把 d 城市委连夜报上来的自查初稿扔在桌上，眉头拧成个疙瘩。
空降蓉省快一年，他奉行的就是 “稳字当头”—— 不搞大动作，不碰硬骨头，慢慢捋顺各方关系，平稳过渡完这一届，就功德圆满。
可君凌一来，全乱了。
一个青溪古镇，暗访、曝光、逼得地方连夜做戏自查，眼看就要扯出赵家，扯出全省的土地烂账。
“这个君凌……”
顾言低声念叨了一句，指尖叩着桌面，有点烦躁。
当初君凌刚到，他主动去招待所见，是想探底，也是想卖个好，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看来，这人根本不是来走个过场的，是来掀桌子的。
正烦着，秘书进来通报：
“顾书记，沈副书记过来了，说有工作汇报。”
顾言眉头皱得更紧。
沈安，君家的老人，在蓉省经营多年。
之前他一直防着这人，平时看着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实则暗地里攥着实权。
君凌一回来，这人肯定要动。
“让他进来。”
顾言靠回椅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
沈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深蓝色文件夹，笑容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顾书记，没打扰您吧？”
“坐吧。” 顾言点点头，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什么事？”
“两件事。”
沈安坐下，先把 d 城的自查报告递过去，
“第一桩，d 城市委报上来的，青溪古镇专项资金挪用的初步自查情况。两千万文旅资金挪去了东部工业园，周默负主要责任。韦舒的意思是，先做内部初步处理，再正式报巡视组。”
顾言拿起报告翻了两页，冷哼一声：
“动作倒是快。君凌刚去晃了一圈，就自查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也是怕事情闹大。”
沈安笑了笑，语气很体谅，
“韦舒也是没办法，不查吧，巡视组那边交代不过去；查吧，又怕捅出娄子，惊动上面。”
“现在就不怕捅娄子了？”
顾言抬眼，话里带刺，
“查出来，丢的是省委的脸。”
沈安没接话茬，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反倒诚恳起来：
“顾书记，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顾言愣了一下，指尖停在扶手上，盯着他：
“怎么说？”
“您想啊，”
沈安掰着指头，慢慢梳理，
“青溪古镇这种事，不是 d 城独一份。这些年各地上新项目、搞园区，新官不理旧账，前任的工程说停就停，专项资金说挪就挪，土地出让松松垮垮，多少都有点问题。以前大家都捂着，谁也不捅破。可现在巡视组来了，君主任又是个较真的人，d 城这一爆，别的地方迟早也会爆。”
“与其等巡视组一个个挖出来，省委跟着被动挨问责，不如咱们主动出手。借着 d 城这个由头，省委部署一次全省土地出让与专项资金专项整治。名义上是落实中央巡视整改要求，主动排查，自查自纠。”
沈安顿了顿，精准点出顾言最在意的利益：
“这样一来有三个好处。第一，主动权在咱们省委手里。查多深、查多宽，咱们把控着，不会搞成运动，不会乱了大局。第二，这也是您上任以来第一次全省范围的专项整治，既是落实北城精神，又规范了市场，还能收回一批违规减免的土地出让金、挪用的专项资金，反哺基建和民生，实打实的政绩。第三，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理一理各地的土地乱象，刹一刹歪风，对您以后掌控全省局面，也有好处。”
顾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他有点动心。
与其让君凌到处点炮，自己跟在后面被动救火，不如自己牵头搞整治，把节奏握在手里。
成绩是省委的，是他顾言的。
风险还可控。
可他还是有顾虑，指尖顿了顿：
“君凌那边呢？他会不会借着巡视组的身份，越俎代庖，把事情搞大？他可是连洪家都敢动的主。”
“不会。”
沈安摇摇头，说得笃定，
“巡视组是专项巡视，重点是查问题、提整改。咱们省委主动搞整治，落实整改要求，他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再说了，边界我去跟他划清楚：整治以省委为主，巡视组只做指导配合。出不了格。”
“还有，”
他压低了点声音，特意点透最敏感的那层，
“赵家那边，就是个周默，牵扯不到上面去。咱们就事论事，处理周默，不往赵家延伸。既给了他们警示，又没撕破脸。赵家也说不出什么。”
这话正好说到顾言的心坎里。
他最怕的，就是把赵家这种老牌家族卷进来，闹出更大的风波，不好收场。
就事论事，处理个把市长，敲山震虎，又不得罪大家族，再好不过。
顾言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终于松了口：
“行。你拿个方案。全省土地出让和专项资金专项整治，省委牵头，你具体抓。记住 —— 点到为止，精准整治，不准扩大化。尤其是涉及家族和派系的事，不准乱扯。出了乱子，我拿你是问。”
“您放心。”
沈安立刻应下来，语气稳得很，
“我把握好分寸。既查出问题，也绝不出乱子。”
“去吧。”
顾言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顾言忽然又补了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审视：
“沈安，你跟君凌，是一条线的吧？”
沈安脚步一顿，转过身，笑容坦荡得没有半分躲闪：
“顾书记，我是省委副书记，当然跟组织一条线。”
顾言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没再说话。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往来的人流。
沈安是君家的人，这点他当然知道。
但这次的账，算得过来。
主动整治，比被动挨打强。
只要节奏在自己手里，就不怕。
只是他也隐隐觉得，这阵风，怕是压不住。
君凌加沈安，这对一明一暗的组合，怕是要把蓉省的天，捅出个窟窿。
顾言轻轻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别在自己任上，出什么天大的乱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