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一律打官腔：
“按北城部署来，专项巡视，重点是扫黑回头看、营商环境、班子建设。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保温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君凌这把火，烧得够快的。
刚到省城，先拿 d 城开刀，一下子就把全省都给点着了。
这一手，比当年在 J 城还狠。
省城招待所里，君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老周站在旁边，汇报着各地的动静：
“d 城那边，韦舒已经成立调查组了，开始查青溪古镇的资金。各地市都动起来了，很多地方连夜开始自查文旅项目。”
“嗯。”
君凌点点头，表情平静。
这都在他意料之中。
敲山震虎。
d 城就是那座山，震的是全省的虎。
他根本不用一个个去查，只要把口子撕开，把态度亮明，各地自己就会动起来。
主动自查的，从轻；
被查出来的，从重。
不用他动手，自己就把问题摆出来了。
“接下来呢？”
老周问，
“先查 d 城？”
“不急。”
君凌摇摇头，
“先放一放。让他们先自查，先表演。咱们趁这个时间，查别的。”
“查什么？”
君凌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
“查国土。查近五年的土地出让、园区用地。”
“比起文旅那点钱，土地上的猫腻，才是大头。”
老周眼睛一亮。
对啊！
文旅专项资金只是开胃菜，土地出让才是大头。
多少地方官，栽在土地上。
君主任这是…… 要连锅端啊。
“明白！我立刻安排！”
深夜十一点，省委招待所的侧门开了道缝。
沈安裹着件深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侧身闪了进去，没带秘书，也没开车灯，步行过来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又一盏盏灭在身后。
走到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君凌正站在窗边看地图，听见动静转过身，伸手相握：
“沈叔。”
“君主任。”
沈安笑了笑，摘下帽子，露出鬓角的白发，
“等久了吧？省里晚上有个常委会，走不开。”
哪里是走不开，是故意散会后绕了两圈，确认没人盯梢，才敢过来。
两人坐下，君凌亲自沏了茶。
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d 城的事，你都知道了？”
君凌问。
“知道。”
沈安点点头，端起茶杯却没喝，手指摩挲着杯沿，
“今天一天，电话被打爆了，都是各市县来探口风的。我都按咱们之前定的，打了官腔，没露底。”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君凌，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温和圆滑，带着干将的锐利。
“情况比咱们之前预想的糟。”
沈安放下茶杯，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个 U 盘，轻轻推到桌中间，
“这是我这两年悄悄攒的东西。全省近五年的土地出让台账、园区用地审批、还有文旅专项资金的流向。”
“问题最大的，还不是 d 城那点文旅钱。是土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这些年各地搞园区、搞新城，低价出让工业用地、违规调整容积率、挪用土地出让金，问题成堆。背后都牵着家族势力、地方派系。赵家、还有几个本地大族，都在里面掺着。周默就是赵家推出来的白手套，d 城东部工业园，大半利益都流去了赵家。”
君凌拿起 U 盘，掂了掂，分量很重。
“我之前还担心，你在省里会不会受掣肘。”
君凌淡淡一笑。
“掣肘是有。”
沈安也笑了，
“顾言是空降的，想站稳脚跟，得靠地方势力，所以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这个副书记，看着风光，实则很多事动不了。所以才等你回来，借巡视组的尚方宝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说吧，怎么干？我听你的。”
君凌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在 d 城的位置点了点：
“第一步，青溪古镇的事，已经摆到明面上了。韦舒已经开始自查，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等她的自查报告一上来，咱们就顺势批转全省，要求各地自查文旅专项资金、政绩工程烂尾问题。先敲山震虎，把水搅浑。”
“第二步，”
他指尖往下滑，落在 “国土厅” 三个字上，
“借着整改的名义，巡视组发函，专项核查近五年全省土地出让与园区用地。你在省委这边，推动省委常委会立项，搞全省土地专项整治。巡视组加省委，内外一起发力。”
沈安眼睛一亮：
“内外联动？好主意。我这边常委会上提，名正言顺。顾言刚过来，也想做出点成绩，只要咱们拿得出依据，他不会反对。”
“就是要他支持。”
君凌点点头，
“他是省委书记，要的是政绩和稳定。咱们查问题，也出成绩，他何乐而不为。”
两人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顾言空降而来，无根无派，最想的就是打开局面、做出政绩。
君凌查案出政绩，沈安配合抓落实，刚好借他的手，把全省的格局梳理一遍。
顾衍得了成绩，君凌得了助力，沈安得了名分。
三赢。
“赵家那边，怎么看？”
沈安忽然问。
“周默是赵家的人，这个我们知道。但动周默，会不会惊动赵家？”
君凌摇摇头：
“动的是周默，不是赵家。挪用专项资金、违规占地，都是他的事。赵家要是识趣，就该主动切割。真要是不识趣，往里面跳，那就连带着一起查。”
他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洪家都倒了，赵家要是聪明，就该缩回去。还敢伸手，那就连他们的根也刨一刨。”
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当年老爷子说，君家第三代，看着稳，骨子里比谁都刚。
果然。
“行。”
沈安点点头，
“那我回去就安排。常委会上我提议土地专项整治，顾书记那边我去谈。保证给你把省委层面的架子搭起来。”
“辛苦沈叔了。”
君凌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等这事了了，回 m 城，陪老爷子好好喝一杯。”
“应该的。”
沈安举杯碰了碰。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碰，蓉省这盘棋，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