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墨呢?怎么没来?”
李娜忽然问。
“他说高新区事多,就不过来了。”
寇会摆摆手,
“就说让咱们稳住,别到处串门,别给君主任添麻烦。等巡视组到了,按程序汇报工作就行。”
李娜点点头。
还是杨墨稳。
这个时候,越是亲近的人,越要避嫌。
乱凑上去,反而给君凌招话柄。
“行,那就按杨墨说的。”
李娜站起身,
“咱们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把手里的工作理清楚,该汇报的汇报,该反映的反映。别主动找事,也别怕事。”
几个人散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娜站在窗边,望着市委大楼的方向。
君市长,终于要回来了。
巡视组抵达蓉省那天,下着小雨。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省委领导列队迎接,只有省政府副秘书长一个人撑着伞等在高速口。
君凌走在最前面,穿着件深色夹克,没带多少人,轻车简从,像普通的出差干部。
“顾书记本来要亲自来的,临时有个紧急会,特意让我过来迎接各位领导。”
副秘书长笑得很得体。
“麻烦了。”
君凌点点头,握了握手,
“按规定来,不用客气。”
车队直接开去省委招待所,住下来就开会,宣布纪律,布置任务。
全程,君凌没提任何私人关系,没提任何旧相识。
公事公办的样子,让跟着来的人都松了口气。
晚上,顾言独自来了招待所,就在君凌的房间里,两人坐下来喝茶。
“君凌同志,辛苦你了。”
顾言笑着,“蓉省情况复杂,尤其是 J 城,班子悬空久了,内耗严重。这次你过来,正好帮着把把脉。”
“顾书记客气了。”
君凌端着茶杯,
“我们就是按北城要求,专项巡视,发现问题,督促整改。地方工作,还是靠省委。有需要配合的,我们全力支持;有问题的,我们也绝不客气。”
不卑不亢,既给了台阶,也亮了底线。
顾衍笑了笑,心里有数了。
这个年轻人,比传闻中还要稳。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什么事,随时沟通。”
顾言走后,君凌站在窗边,望着雨幕中的大院。
阔别一年,他又回来了。
只是身份变了,站位也变了。
当年他是入局者,在局里拼杀;
现在他是执棋者,站在局外观棋。
“君主任,”
老周敲门进来,抱着一摞信,
“刚到的,都是各市县寄来的举报信。大部分是 J 城的。”
君凌回头,看着那摞小山似的举报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果然。
人还没坐稳,风向就变了。
之前压着的、藏着的、不敢说的,现在都冒出来了。
“放这儿吧。” 君凌点点头,
“明天开始,先调 J 城的材料。扫黑、城建、国土,重点查这一年的变动。”
“是。”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沙沙作响。
君凌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平静。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他倒要看看,这一年,蓉省这潭水,到底浑到了什么地步。
暮色裹着细雨落在 d 城的青石板路上,君凌撑着把黑伞,走在古镇的巷子里,鞋尖沾了层湿泥。
老周跟在身后,压低声音:
“君主任,咱们就这么进来?市里那边…… 要不要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看不到真东西了。”
君凌声音很轻,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
这是他当年在 d 城当市长时亲手推的 “青溪古镇” 文旅 Ip,那会儿请了国家级非遗团队做策划,靠山水实景演出、民俗体验火遍全省,高峰期节假日人挤得走不动,周边村民靠着开店。
才离开三年多,眼前的景象却认不出来了。
两侧的铺子十家关了七家,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有的窗户纸都破了,露着黑洞洞的窗洞。
曾经最火的非遗手作街,只剩下一个卖糖画的老人,缩在屋檐下,守着个插着两三支糖画的草架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打在瓦上的声音,空得发颤。
“老板,来支龙糖画。”
君凌走过去,递了十块钱。
老人抬起头,昏花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手哆嗦着去融糖稀:
“好久没生人来了。干部吧?”
“路过的。”
君凌笑了笑,
“记得前两年,过节都走不动人。怎么冷清成这样?”
老人叹了口气,糖稀在石板上画得歪歪扭扭:
“嗨,早就不行喽。新来的市长说这项目慢,不出 Gdp,把后续的钱都抽去搞东边的工业园了。游客中心、停车场修了一半就停了,开发商卖完临街的商铺,拍拍屁股走了,运营没人管,街灯都坏了半年没人修。”
“那市里面里不管?”
“管啥。”
老人撇撇嘴,
“新官要的是政绩,工业园能拉数字,这古镇不能。上个月还说要改成康养基地,招商招了半年,也没人来。就这么荒着呗。”
君凌接过糖画,没说话。
糖画是条龙,歪歪扭扭的。
他当年做这个 Ip,一是省里面推动,二是想靠文化带产业,让周边村民吃上长久的旅游饭。
没想到自己一走,继任者就改成了卖商铺的地产项目,钱捞完了,摊子扔了,几个亿的国有投资,就烂在这青石板路上。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尽头的戏台前。
果然,戏台的木栏杆都朽了,台面积着雨水,幕布烂了半幅,挂在那里随风飘。曾经座无虚席的看台,长满了杂草。
雨下大了点,打在伞面上,啪啪响。
老周皱着眉:
“这也太离谱了。几个亿的项目,就这么荒废了?”
“新官不理旧账,太正常了。”
君凌语气很平,眼神却沉了下来,
“为了自己的政绩,前任的项目,能砍就砍,能挪就挪。管你之前花了多少钱,管你老百姓能不能受益。”
他没立刻走,沿着古镇外围走了一圈。
东边入口处,原本规划的游客中心,只立了个钢筋框架,锈得发红,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远处工业园方向,亮着成片的灯光,轰隆隆的施工声隔着雨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