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他们住进古镇口的农家院，没去县里的宾馆。
可消息还是走漏了。
晚上十点多，市长周默就接到了镇书记的电话，说 “有两个外乡人，逛了一下午古镇，还问东问西，其中一个看着像以前的君市长”。
周默正在陪工业园的投资商吃饭，酒杯 “啪” 地顿在桌上，酒都洒了出来。
“君凌？！他怎么来了？没通知啊？”
他脑门子瞬间就冒了汗。
君凌这时候悄悄来 d 城，还去了青溪古镇，用脚想都知道是来查什么的。
古镇烂尾、专项资金挪用、工业园违规占地……
哪件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周市长，怎么办？”
镇书记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抖了，
“他要是查起来，咱们挪古镇资金修工业园的事，不就露了？”
“慌什么！”
周默强作镇定，
“他没打招呼，就是暗访，不想惊动咱们。他装不认识，咱们就假装不知道他是谁。”
他想了想，咬牙下令：
“你立刻安排，连夜把古镇沿街的商铺都打开，找镇上的干部、老师、家属，明天都去古镇摆摊、逛。再把县剧团拉过去，明天上午加演一场折子戏。停车场那边连夜清理，插上彩旗。就说…… 就说淡季提升运营，搞春季惠民文化活动。”
“啊？临时凑人？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办！”
周默厉声说，
“总比让他看到荒着强！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亲自盯着。”
挂了电话，他也没心思吃饭了，打发走投资商，连夜往古镇赶。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当初上来，为了快出政绩，力主上马东部工业园，资金缺口大，就把青溪古镇后续运营的两千万专项资金，先挪了过去。
本来想等工业园税收上来，再补回去。
结果工业园招商不及预期，钱也没补上，古镇就慢慢荒了。
这事他一直捂着，市里、省里都报的是 “运营调整、淡季休整”。
这要是让君凌捅出来，挪用专项资金、项目烂尾，他这个市长也就当到头了。
“快点，都快点！”
他在车上不停催司机。 雨还在下，车窗上的雨刮器来回摆着，像他慌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君凌刚起床，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的。
老周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君主任，您快看。一夜之间，古镇热闹起来了！”
君凌走过去，往下一望。
果然，古镇入口处彩旗飘着，沿街的商铺都开了门，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的，还有人穿着民俗服装在门口扭秧歌。
戏台那边，也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一夜之间，从荒村变庙会了。
“够快的。”
君凌淡淡一笑，
“走吧，下去看看。”
两人慢悠悠逛进古镇。
人确实多了，可细看就全是破绽。
摆摊的大多是年轻干部模样，穿着不合身的民俗服装，卖的东西都是从超市临时搬来的矿泉水、方便面；
逛的人很多都互相认识，三三两两聊着单位的事，看见生人就往边上躲；戏台上演的是折子戏，演员都没怎么化妆，唱得有气无力，台下坐的大多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稀稀拉拉拍着手。
最滑稽的是一家 “非遗竹编店”，货架上摆的竹篮竹筐，都还带着超市的价格标签。 老周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这哪是惠民活动，这是临时赶工的皇帝新装。
君凌走到一个卖香囊的摊子前，拿起一个闻了闻，笑着问：
“大姐，你这香囊，什么料子的？多少钱一个？”
摆摊的是个年轻姑娘，明显是临时拉来的，支支吾吾：
“十…… 十五。料子…… 就是布的。”
“你们每天都在这儿吗？”
“啊…… 是，天天在。”
君凌笑了笑，放下香囊：
“昨天我来，这店还锁着呢。今天就开了？你们老板昨天晚上连夜赶回来的？”
姑娘脸一下子红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赶紧凑过来，笑着打圆场：
“老板家里有事，昨天刚回。我们这淡季轮休，今天正好赶上活动启动。”
君凌看了他一眼，没戳破，转身往戏台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周默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哎呀！君主任？！真的是您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们好接待您啊！”
周默快步走过来，伸出手，一脸热情，
“我正好来古镇检查春季惠民活动，没想到遇上您了。您看，咱们古镇淡季也不松懈，搞特色活动聚人气、促消费。”
他说着，手往古镇一挥，一脸邀功的样子。
君凌握着他的手，笑了笑：
“周市长，挺用心啊。我昨天来，还冷冷清清的。今天就这么热闹了。一夜之间，安排得挺快。”
话很平淡，却像针一样扎在周默心上。
周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嗨，这不正好赶上周末嘛。活动是早就计划好的，今天第一天。您赶上了，正好给我们指导指导。”
“指导谈不上。”
君凌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戏台，
“这剧团，是本地的？我记得以前是省话剧团的实景演出，怎么改成折子戏了？”
“这…… 淡季嘛，简化版。旺季再上全本的。”
周默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游客中心呢？”
君凌又问，
“我看东边的框架都锈了。停多久了？”
“那个…… 设计调整。”
周默越说越慌，
“之前的设计不合理，重新规划，准备扩建。”
“扩建？”
君凌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锐利，
“把古镇的运营资金挪去扩建工业园，也是规划的一部分？”
“啊？”
周默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都变调了，
“没、没有啊！资金都是专款专用的……”
“是吗？”
君凌淡淡一笑，
“那正好，巡视组接下来要查全省文旅专项资金使用情况。d 城作为省级重点文旅项目，到时候把这两年的账调出来看看。要是真的专款专用，我也放心。”
周默的脸瞬间白了。
账？账哪经得起查！
挪走的两千万，账上都挂着 “暂付”，根本平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