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的须发皆白,面皮却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看不出年纪。
少的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靛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三颗星纹石。
老者朝杨小凡拱了拱手,笑得很和善:“杨公子,老朽飞仙门郭永昌。这位是小徒姜北。听闻杨公子在阵道一途颇有造诣,小徒心痒难耐,想请杨公子指教一二。”
话说得客气,但“指教一二”本身就是刺。
山顶上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飞仙门这是冲着杨小凡的阵道来的。郭永昌这个老狐狸,他在杨小凡进血魔战场之前就放出过话,说此子阵道天赋万年罕见。现在派徒弟出来,哪里是指教,分明是想掂掂杨小凡的斤两。”
金雷殿殿主捋着胡须,话里带着看热闹的味道。
“那个姜北我听说过,天生阵骨,三岁就能摆出困灵阵,七岁破解了飞仙门的护山大阵一角。郭永昌把他当成飞仙门下一任门主培养。”希千门宗主接了一句。
“有好戏看了。”
郭永昌从袖中取出七面小旗,旗面不过巴掌大,旗杆是用某种妖兽的肋骨磨成的,白森森的泛着冷光。
他将七面小旗往台阶上一插,旗杆入石三寸,稳稳当当。
“这是一道七星幻阵,取北斗七星之势,融幻杀之意。阵眼我已经激活,杨公子若能在一炷香之内走出此阵,便算过关。若走不出,也没关系,老朽自会撤去阵法,绝不伤公子分毫。”
郭永昌把“一炷香”三个字咬得很重。
杨小凡看了一眼那七面小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了熟悉的猎物时,嘴角不自觉扯动的弧度。
七星幻阵。
他在星域战场上破解过不下百次。
这种阵法最刁钻的地方不在于困人,而在于“幻”,阵法会映射出被困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你在幻象中迷失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看似充裕,但大多数人进去之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更别说找到阵眼所在。
杨小凡迈步走进阵中。
七面小旗同时亮起,星辉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杨小凡笼罩其中。
网中云雾翻涌,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外面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盯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云雾,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息。
五息。
十息。
郭永昌负手而立,脸上挂着笃定的笑意。
姜北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傲气。
他这道七星幻阵练了整整三年,在飞仙门同龄人中已经找不到对手。
空幻境的师兄进去,少说要一炷香才能出来。
“师父,他会不会……”姜北话没说完。
阵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短促的裂帛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然后,云雾散了。
散得毫无征兆。
杨小凡站在阵法中央,左手拈着一面小旗,右手食指正点在小旗的旗杆上。
他的指尖与旗杆接触的位置亮起一点微光,那光芒是冰蓝色的,冷得像冬夜里的寒星。
七面小旗,其中六面依旧插在石阶上,纹丝不动。
只有他手中这一面,旗面上的符文正在急速黯淡,从亮银色变成灰白,再由灰白变成漆黑,最后“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阵法破得干脆利落。
郭永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姜北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他瞪大眼睛看着杨小凡,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是怎么做到的?”姜北的声音发紧,“你根本没有去找阵眼,你直接……直接把阵眼毁了。”
杨小凡将那面烧焦的小旗轻轻放在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旗杆落在石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骨质的旗杆已经碎成了几截。
“七星幻阵,阵眼在摇光。摇光主变幻,藏得最深。但这个阵有个毛病,”杨小凡抬脚踩上第五十六层台阶,侧过头,看了姜北一眼,“摇光位的符文勾连了三成以上的阵基,承受力最弱。破它,不需要解阵。”
不需要解阵。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姜北脸上。
他练了三年的得意之作,在杨小凡眼里,根本不需要去解,直接碾过去就行。
郭永昌深吸一口气,按下徒弟的肩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的比徒弟更清楚。
杨小凡方才在阵中只用了两息找到摇光位,再用一息算出了符文勾连的比例,然后一指点碎。
三息破阵。
不是取巧,是碾压。
欢呼声再起。
这一次连山顶上一些老怪物都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这小子,够狂。”金雷殿殿主笑出了声。
“不是狂。”黄方胤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是没必要装。”
杨小凡踏上第七十一层台阶时,山顶上的寒气更重了。
那不是秋风该有的凉。
是杀气淬出来的冷。
从骨头缝里往里钻,钻进去之后赖着不走,像一根冰针扎在关节最深处。
杨小凡脚底踩在石阶上,能感觉到青石板的纹理比方才更硬,更扎脚。
阵法还在运转,但阵法的暖意被那道寒意逼退了三分。
他抬起头。
山顶平台上,黄方胤依旧端坐,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但他握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指甲盖磕在紫檀木上,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坐在他身后的宋响能听见。
宋响听见了。
师父敲扶手的频率,比平日快了三分。
兰青治站在平台中央,身后跟着六个人。
六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人,袍角绣着一只展翅的鹄鹰,银线走边,栩栩如生。
风吹过时,六人的袍角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整齐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六具提线木偶。
兰青治在笑。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很满,满到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褶子,褶子里夹着山风带来的细尘,他也不去拂。
就这么笑着,看着黄方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