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主,我们兰青家族可是真心实意前来道贺。”兰青治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这份厚礼,是我亲手挑选的,保证杨公子见了,一定欢喜。”
他把“一定”两个字咬了重音。
黄方胤停下敲击扶手的动作,右手摊开,朝身旁的座椅一引:“兰青长老远道而来,请坐。”
“请”字出口,他身后的宋响眉头跳了一下。
师父说的是“请坐”,不是“请上座”。
两字之差,亲疏立判。
兰青治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息,随即重新堆满,甚至比刚才更灿烂。
他袍袖一甩,大步走向客座,坐下时特意把椅子往黄方胤的方向挪了半寸。
黄方胤看都没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越过平台栏杆,落在瑞云阶上。
杨小凡走到第九十层。
石阶两侧又有人站出来了。
这一次是三个人,皆穿白衣,腰间系着麻绳,头顶戴着白色孝布。
三人的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灵堂上走下来的。
“杨公子,”领头的中年男子拱手,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在下池万星包家,包延知。这是我两个弟弟,包延河,包延吉。我们兄弟三人,有一事请教。”
杨小凡停下脚步,目光从三人脸上的孝布上掠过。
“请讲。”
“敢问杨公子,什么是公道。”包延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我们包家上下七百二十三口,被星盗屠尽满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我们兄弟三人跪遍了泽洲星域三十六座仙门,求一个公道,可没有一个人给我们。”
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挤得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在惨白的皮肤下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山顶上的议论声都停了。
这个问题不是来考的,是来求的。
包延知不是在问大道,是在问命。
杨小凡看着包延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是两团烧了很久还没烧完的暗火,火苗不大,但烫人。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山风从瑞云阶两侧刮过,吹得包家三兄弟的孝布猎猎作响。
白布在风中翻卷,像三只被困在枝头的白鸟,扑棱着翅膀,就是飞不走。
“公道不在人心。”杨小凡开口。
第一句。
包延知眼中的暗火晃了一下。
“公道在拳头。”
第二句。
包延知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身后的两个弟弟同时抬起头,六只眼睛死死盯着杨小凡。
杨小凡没有躲开他们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人心会变。今日的公道放到明日,就是私仇。但拳头不会。你的拳头够硬,公道就站在你这边。你的拳头不够硬,公道就是别人施舍给你的残羹冷炙。施舍的东西,不叫公道,叫怜悯。”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我只说三个字。打回去。”
“打回去”三个字,清清淡淡地落在石阶上。
整座云霞阁的人都听到了。
包延知的瞳孔猛地一缩,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盯着杨小凡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包延河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嘴角都在往下撇,但眼睛里那两团暗火忽然烧旺了,旺得烫人。
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弯到孝布的边缘扫到了石阶上的灰尘。
“谢杨公子。”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重。
杨小凡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包延知的声音:“兄弟们,回池万。该练剑了。”
瑞云阶上,杨小凡走到第一百层时,脚步骤然一沉。
一道无形的阻力从台阶上涌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压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极沉,沉得像往他肩上搁了一块百斤重的玄铁。
阵法关卡。
这是瑞云阶本身的考验,不是任何人设置的障碍。
每一百层台阶,阵法会自动激活一道压力测试,验的是攀登者的肉身强度和意志力。
杨小凡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胸腔里的气息翻滚了一圈,从鼻腔中喷出两道白气,白气在空中凝了半息,随即被山风吹散。
他抬起右脚,踩上第一百零一层。
脚底落下的瞬间,石阶上亮起一圈符文。
符文是暗金色的,顺着台阶的纹理蔓延开来,像干涸的河床上忽然涌出了水。
压力骤增,从百斤涨到三百斤。
他再踏一步。
第三百斤涨到五百斤。
他没有停。
一步接一步,脚步的节奏始终不变。
每一步踩下去,石阶上的符文就亮一分,压力就重一分。
走到第一百二十层时,压力已经叠加到三千斤。
两侧的麓天宗弟子屏住了呼吸。
他们离得近,能看见杨小凡脖颈后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顺着脊背的线条滚下去,洇湿了月白长袍的后领。
但杨小凡的脊背依旧挺直,肩胛骨撑起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
“三千斤的压力,混元境的肉身怎么扛住的?”一名空幻境弟子低声嘀咕,语气里全是不可置信。
旁边一名年长的弟子拍了他一巴掌:“闭嘴。”
第一百五十层,压力骤消。
杨小凡踏过最后一级压力阶梯时,肩头一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长袍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
他抬手抹了一把后颈的汗,甩了甩手,汗珠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
他继续往上走。
步伐依旧稳定。
第一百八十层,又有一人拦路。
这次是个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靛蓝色的道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簪头的玉兰花雕得极精细,花瓣上甚至能看到露珠的纹路。
“顺兴斋,孙思雨。”女子报上自己的名号,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溪水,“请教杨公子,何为有情,何为无情。”
这个问题一出口,山顶上几个老怪物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僰王山庄大庄主放下茶盏,晋华宫宫主的拂尘停在了半空中,连鞠翼铭都微微侧了一下头。
顺兴斋是一个只收女弟子的宗门,修的是绝情道。
她们的教义里写得明明白白,斩断七情六欲,方能证道飞升。
杨小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髻上的白玉兰簪子上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
“有情是活着,无情也是活着。”杨小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有情的人,拿得起放不下。无情的人,放得下拿不起。拿得起也放得下,才是道。”
孙思雨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拂尘的柄从她掌心滑落了半寸,她连忙攥紧,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杨小凡没有等她回应,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三步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拿得起……也放得下吗?”
杨小凡没有回头。
他踩上了第两百层台阶。
津美星星主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杀意,恐怖的威压朝着杨小凡碾压而去。
“恭喜公子,拜得名师。”没等杨小凡回礼,直接问道:“今日我想问问你,杀与不杀间,你为何要选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