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面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心窜上来，与他丹田中的热流撞在一起。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膝盖处交汇，发出“啵”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气泡。
杨小凡抬脚迈进池中。
水温不高不低，正好压住皮肤表面的燥热。
火叶草触碰到他的皮肤，叶片微微颤动，释放出一缕缕暗红色的药力，顺着毛孔往筋骨里渗透。
闭上眼的瞬间，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
屋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灵雀在院墙上梳理羽翅的唏唏声，远处院落里有人压低嗓音交谈的声音，更远处，有剑气破空的尖啸。
那道尖啸很细，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声音穿过层层院墙，穿过浴堂的墙壁，穿过蒸腾的雾气，直直刺进杨小凡的耳膜。
一炷香后，杨小凡换上了沈落为他准备的一套华服。
在沈落的带领下，前往了云霞阁。
一路上，沈落交代了接下来需要注意的事项。
以免在拜师典礼上，出现了差池。
云霞阁位于麓天宗外百里山上，周遭云雾升腾霞光万丈。
云霞阁的人声从山脚就能听见。
不是嘈杂的喧闹，是几万人的窃窃私语叠在一起形成的声浪，从山顶上涌下来，顺着瑞云阶一路滚到山脚，滚到杨小凡的脚边。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瑞云阶上下，一片死寂。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卷起石阶缝隙里的细沙，打在两侧弟子的衣袍上，窸窣作响。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小凡身上，随着他的脚步向前移动。
杨世华站在第三十层台阶旁，嘴唇翕张了三次，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杨小凡的声音如洪钟般敲在他的识海里。
“大道至简，小道至繁。”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两个同伴能听见。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嚼一块嚼了半辈子的肉干，忽然嚼出了新的滋味。
“一饮一啄皆为道。”
念到最后四个字，杨世华的肩膀猛地一抖。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脚下炸开，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出三道细纹，裂纹顺着石缝往台阶边缘蔓延了半尺。
他体内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了数千年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杨兄！”
同伴伸手去扶，手指刚碰到杨世华的衣袖，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弹开。
不是震开，是弹开，力道拿捏得极准，伤不到人，却让你碰不到他。
杨世华抬起头，两行浊泪从眼角滚下来，淌过脸上的沟壑，滴在青石板上。
泪水落地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雨点砸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已经多久没有流过泪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修炼到了他这个份上，泪腺早就干成了一截枯木。
可现在枯木里渗出了水。
“杨公子，请受我一拜。”
杨世华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弯到一半被一道柔和的真气托住了。
杨小凡伸手虚扶，掌心离杨世华的肩膀还有三尺距离，元气已经先一步到了。
“杨前辈，折煞晚辈了。”杨小凡收回手，目光平静，“前辈迟迟不能突破，不是悟性不够。”
杨世华直起腰，眼眶还红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是你体内积攒的阴浊之气太多，堵住了经脉节点。前辈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了，经脉不通就去通经脉，浊气不散就去散浊气。就这么简单。”
杨小凡说完，迈出右脚，踩上第三十一层台阶。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杨世华盘膝坐在地上，双眼紧闭，双手结印，困了他数千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
没有人说话。
连山顶上那些入微境的老怪物们，都沉默了。
“这小子的回答，不是随口说的。”晋华宫宫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他一眼就看穿了杨世华的问题所在，然后用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解决了。”
僰王山庄大庄主终于喝了一口凉茶：“是被点醒了。”
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瑞云阶上，杨小凡已经走到了第五十层。
两侧的麓天宗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几个女弟子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拼命挥舞手中的彩带。
彩带猎猎作响，在风中甩出一道道弧线。
杨小凡的脚步依旧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每一步的节奏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步法大小，落脚轻重，呼吸频率，全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当他踩上第五十五层时，台阶左侧又竖起了一面旗帜。
旗帜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是抚仙门的标记。
旗帜下面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