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晴。
叶明起得比往常早。推开窗,天已经亮透了,空气里带一层薄薄的燥热。他穿了一件石青色长衫,在镜前整了整衣领,把昨日列好的问题清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入袖中。
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李婉清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喝,搁在那里晾着。见叶明进来,她说今日会商的事,你父亲昨晚跟我说了。他在御书房那边,应该也是午后的时辰。
叶明坐下来,盛了一碗粥,说你担心?
李婉清说我不担心你父亲,我担心你。户部的陈侍郎我见过几次,说话温吞,但句句带刺,不是好对付的。
叶明夹了一筷子酱瓜,说他带的刺,我昨天已经想过一遍了。
李婉清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粥碗慢慢喝了。
吃完饭出门时,老周在门口回话,说方书吏来了,在巷口等着。
叶明走到巷口,方书吏手里捧着一只布包,递过来说大人,这是温明远连夜送来的,瑞锦记半年的账目,比约定的早了三天。
叶明接过布包,没有拆,说你替我收好,回来再看。
两人往商务院走。长街上的铺子差不多都开了,包子铺的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肉香。叶明走了一段,说林远那边有没有消息。
方书吏说成记账房还关着,恒通当铺的匣子还在,林远换了一班人盯着,他自己去查另一件事了。
叶明说什么事。
方书吏说赵主事。赵主事告病三天没露面,林远今早去他住处看了一眼,院门锁着,敲门没人应,但邻居说昨天晚上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叶明脚步慢了一瞬。赵主事病假在家,院里有人说话,说明不是独居养病。有人去找他,或者他一直不是一个人待着。
他说林远有没有守在那里。
方书吏说守了,林远留了一个人在巷口守着,自己先回来报信。
叶明说让他继续守。赵主事不出门没关系,只要他院子里的人出来,就知道是谁在跟他对接。
到了商务院,叶明进公堂坐下,把待会要用的文书理了一遍:辩驳文书的副本、储备银草案的正本、一份手写的摘要。他挨个摞好,搁在案角,又确认了一遍纸张顺序。
午时刚过,方书吏进来说大人,该出发了。内阁的会商设在文华殿东厢,张阁老那边已经派了人来引路。
叶明站起来,把文书夹在腋下,出了门。
引路的是一个穿灰衣的长随,话不多,在前头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叶明跟在他后面,穿过两道宫门,进了文华殿东厢。
屋子不算大,靠墙摆着一排书柜,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三只茶盏已经摆好了。张阁老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一卷文书,见叶明进来,抬了抬手说坐。
叶明在长桌一侧坐下。对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绯色官服,面白无须,正是户部左侍郎陈韫;另一个穿青色官服,年纪稍长,是工部左侍郎周怀仁。吏部的人还没到。
叶明认得出周怀仁,之前在商务院设立时打过照面,话不多,但问过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片刻后,吏部左侍郎刘端也到了,进门先朝张阁老拱手,然后落座,座位选在了叶明的斜对面。
张阁老把手中的文书放下,说今日会商,是为七家钱庄联名折子及商务院辩驳文书一事。两份文书诸位都已看过,便不必复述。今日只议一条:商务院拟定的跨州汇票统一贴现率,是否可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之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明身上。
陈韫先开口了,声音温和,不紧不慢,说叶大人,贴现率统一一事,商务院拟的是所有钱庄一律照办,还是分等而治?
叶明说一律照办。贴现率是汇票兑付的价格,价格统一了,跨州套利就没了空间。从前各州贴现率参差,有人从贴现率低的地方买汇票,到贴现率高的地方兑付,中间差价赚的是银子,亏的是信用。商务院推这个,是为了让钱庄的信用稳定下来。
陈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那中小钱庄的利润如何保证?大钱庄底子厚,贴现率降了也能撑住。小钱庄本小利薄,一刀切下去,怕是撑不过半年。
叶明说陈大人问的这个问题,商务院有一份草案,正好可以回答。他从腋下取出那份储备银草案,放在桌上,朝张阁老的方向推了一下。
张阁老伸手接过去,翻了两页,眉毛没动,只是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把草案递给旁边的陈韫。
叶明说这份草案的核心是一个比例:所有钱庄,无论大小,吸纳存款之后须留存不低于总额三成的现银作为存底银。三成存底,兑付就稳得住。贴现率低一些,利润薄一些,但只要不挤兑,生意就不会断。利薄而稳,比利厚而险更长久。
陈韫把草案接过来看了几行,没有翻页,搁在桌面上,说不瞒叶大人,这个三成的比例,有什么依据?
叶明说依据是各州钱庄历年的兑付记录。商务院查了近五年各地钱庄的兑付高峰,最高的单日兑付额占存款总额的两成六。三成存底银,就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能应付得过来。多的那四分,是个缓冲。
陈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叶明注意到他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像是今早写字时沾上的。
周怀仁这时候开口了,说叶大人,这个三成比例,是只针对贴现业务,还是全部存款?
叶明说全部存款。存底银不分业务类别,所有存款一体纳入。
周怀仁说那钱庄放贷的银本就少了三成,会不会影响商贾借贷?
叶明说影响会有,但商贾借贷的利息会降。钱庄存底银充足之后,风险低了,放贷的利钱自然跟着走低。短期看银本少了,长期看市场活络了。这是先紧后松的路子。
周怀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刘端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平,说叶大人,商务院管的是商业,钱庄存底银的比例、贴现率的统一,这些本是户部辖内的事。商务院把这块接过去,户部那边怎么想?
他这话问得直接。叶明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韫,陈韫端着茶盏没喝,看着桌面上那份草案,像是没听见。
叶明说商务院不是要接户部的地盘。贴现率的事原本户部不管,钱庄各行其是,出了问题户部也不担责。商务院管商业流通,汇票是商业流通的血脉,血脉不畅,商务院的事就做不下去。所以这块不是“从户部手里拿”,是“本来没人管,商务院来管”。
刘端听完,没有反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阁老这时候把目光从案上收回来,说陈大人,储备银草案你带回去细看,明日内阁要一个书面意见。
陈韫说好。
张阁老说那贴现率统一的事,今日不议结论,各位回去想一想草案里的内容,三日后内阁再议一次。散了。
他先站起来,几位侍郎跟着起身,鱼贯而出。叶明最后一个走的,路过张阁老身边时,张阁老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蒲州的报告,记得早日呈上来。
叶明说已经写好了,明日送来。
张阁老点了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出了文华殿东厢,日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陈韫走在前面几步远,没有回头,脚步均匀。周怀仁走在陈韫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陈韫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叶明走在最后,沿着长廊往外走。廊柱的影子横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回到商务院的时候,方书吏在门口等着,说大人,宫里那边有消息了。叶明的脚步一停。方书吏说国公爷在御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传话的小太监说皇上最后说了一句——“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
叶明听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他的后颈上,微微发烫。他说我父亲回去了?
方书吏说回去了,直接回了国公府。
叶明说知道了。
他走进公堂,坐下来,把袖中那份还没动过的瑞锦记账目布包取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偶尔一片被风掀动,露出背面稍浅的颜色。
皇上说“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这句话不是在说今日的会商,是在说另一层的事。至于是哪一层,他现在还不知道,但起码方向不坏。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二,张阁老会商,存底银草案递出,三日后再审。赵主事宅中有人。父亲见驾,得‘心里有数’四字。”
写完,搁下笔。窗外的天光开始往西斜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了一些。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