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晴。
天彻底放晴了。日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长街照得明晃晃的。叶明出门时碰到了方书吏,方书吏站在门口,脸上一层薄汗,像是跑了一路的。
方书吏说大人,内阁那边今早又动了。张阁老以“皇上批再议”为由,召集了户部、吏部、工部的三位左侍郎,明日午后在阁中会商商务院的辩驳文书。王侍郎不在召集名单上,但户部去的左侍郎姓陈,是王侍郎的同年。
叶明站在门槛里,系好衣领的扣子,说陈侍郎跟王侍郎走得近?
方书吏说近,两人同年同科,陈侍郎能进户部左侍郎的位置,是王侍郎当年在吏部时提的。
叶明说召集会商,谁主持?
方书吏说张阁老自己。
叶明没再问,迈出门槛朝商务院走。张阁老亲自主持,说明他没有偏王侍郎,也没有偏商务院,只是走了程序上的“会商”。但会商的名额里没有王侍郎,却派了他的同年陈侍郎去,这一手既给了面子又留了钉子。
到了公堂,叶明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把明日会商可能涉及的问题列了一遍。户部陈侍郎最可能问的是两点:一是储备银草案里的三成比例怎么算出来的,有没有旧例可循;
二是统一贴现率如果推行了,中小钱庄的利润如何保障。这两个问题都是有准备的。他昨晚就想好了回答的路径,现在只是把它落在纸上。
方书吏端茶进来,放好后说大人,还有一件事,成记大掌柜今早没开门,铺子歇业了。
叶明笔尖顿了一下。歇业。成记大掌柜昨夜里还能抱着黑漆匣子去当铺,今天就关门了。这说明他听到了“再议”两个字之后,知道联名折子没压住,于侍郎那边又在查他的账,他选择先关门避避风头。
叶明说铺子外面有没有人守着。
方书吏说有,林远的人一直在,没离开过。
叶明说那你让林远撤一个人回来,留一个就够了。他关了门,就不会再开门,至少这两天不会。留一个人看着,确认他没把东西从当铺取走就行。
方书吏应声出去了。
上午的日光照在窗纸上,白生生的,把整间公堂照得亮堂。叶明把列好的问题清单折好收进口袋,起身出了门。他往于侍郎府上走了一趟。
于侍郎正在花厅里喝茶,见他来了,也不寒暄,直接说张阁老会商的事你知道了?
叶明说知道了。
于侍郎放下茶盏,说你手里那份储备银草案,明天能不能拿出来?
叶明说能,我已经写好了正本。
于侍郎说那好。明天的会商,陈侍郎一定会拿“统一贴现率使中小钱庄无利”来说事。你把储备银草案往桌上一放,告诉所有人——钱庄的利不在贴现率高低,在准备金多寡。只要存底银充足,贴现率调低反而能稳住生意。利是薄了,但风险也小了,长远看是好事。叶明说这个理我明白,但陈侍郎不会当场认的。
于侍郎说是,他当场不会认,但旁边工部和吏部的两位侍郎会听。张阁老也会听。话说到就行,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叶明说那份空票的事,明日要不要提。
于侍郎想了想,说先不提。空票是你手里的底牌,明天提早了,后面就没了。会商结束后,如果陈侍郎还要纠缠,你再把空票亮出来。一次会商打不死的,就留着下一刀。
叶明点了点头。
于侍郎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说蒲州那边,第二批粮食应该发完了吧?
叶明说按日子算,前天就发完了。第三批种子正在路上,快了。
于侍郎说皇上在等你的报告,会商之后,你要把蒲州的事一起递上去。粮食是实绩,实绩比辩驳文书管用。
叶明说是,我记下了。
他起身告辞,出了于府,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巷口蹲着一只黄猫,在太阳底下眯着眼,见他走近也不躲,只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叶明看了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到商务院时,温良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没拿东西,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个子不高,脸圆,下巴干净,见了叶明就拱手。
温良介绍说叶大人,这是我父亲,瑞锦记的东家温明远。
叶明在院子里站住了,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树荫挡着,四个人都站在明处。温明远拱手时身子微微前倾,说叶大人,小儿昨日回去把话说了一遍,老夫今日来,想当面谢大人的宽厚。
叶明说温掌柜客气了,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谢吧。
温明远笑了,说不瞒大人,成记今早关了门,老夫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关门说明他们自己也心虚,不是要拿我抵债的气势了。我来,是想问大人一句话:成记的债,转出来之后,利息能不能重新算。
叶明说能,但不是现在。成记的事没完,债转的事要等尘埃落定。你可以先把瑞锦记这半年的账目理一份出来,我看看你的流水和还款能力。
温明远说好,三日内老夫派人送来。
他说完没有多留,带着温良转身走了。院子里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短了一截,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地面,扬起一点点灰尘。
叶明走回公堂,坐下来喝了一口凉茶。窗外传来隔壁铺子磨刀的声音,嗤嗤的,有节奏,间隔均匀。
傍晚回到家,国公府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门房老周站在影壁前面,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叶明往正厅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两个穿官服的人,正在跟叶凌云说话。他没进去,绕到后院,在廊下看见了李婉清。
李婉清说今天宫里来人传话,皇上明日午后要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你父亲。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听传话的口吻,不是坏事。
叶明在廊下站着,暮色在院子里铺开,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皇上明日午后召见父亲,同是午后,张阁老的会商也在午后。两边同时进行,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他说不准。
李婉清说你父亲那里你不用去问,他该告诉你的时候会告诉你。
叶明说我知道。
他转身往后院走,经过承平的屋子时听见里面有人在数数。他放慢脚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承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二三四五,叶瑾坐在旁边,手里拿一根细竹签,指着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叶明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声音不大,一个念,一个跟,中间偶尔夹一两句“这个是不是四”这样的问话。他听完了最后一个数,轻轻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