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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回到国公府时,暮色正浓。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他穿过二门,在书房门口停了一步。门开着,叶凌云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书,但书页没翻,手里捏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叶明在门槛外站定,说父亲,我回来了。

叶凌云放下茶盏,说你进来。

叶明跨进门槛,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书案,上面放着那卷翻了一半的书、一盏凉茶、一方砚台。叶凌云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但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捏得紧了一些。

叶明说皇上召见,说了什么?

叶凌云说没说什么要紧的。他问了几句商务院的事,问了蒲州的粮发得怎么样,又问了你大哥在边关互市的情况。说完这些,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

叶明说就这些?

叶凌云说就这些,但他顿的那一下,比他说的话长。

叶明没有追问。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皇上的话不多,但停顿比话语更重。那个停顿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意思。叶家在他心里有数,但“有数”是好事还是提醒,现在说不清楚。

叶凌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又说你今日会商如何?

叶明说存底银草案递上去了,三位侍郎都看了。陈侍郎问了三成比例的依据,周侍郎问了放贷银本的问题,刘侍郎问商务院是不是要接户部的地盘。

叶凌云说你怎么答的。

叶明说我把依据说清了,也把边界划清了,商务院只管商业流通,不管钱庄内部规矩。三日后再审一次。

叶凌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书卷合上放在案角,说去吃饭吧。

晚饭在花厅里摆的。菜比往常多了一个——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热气袅袅地升着。李婉清坐在主位,给叶明夹了一筷子鱼肉,说今日会商累了吧,多吃点。

叶明说还好,坐着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不算累。

叶瑾坐在对面,给承平剥了一只虾放在碗里,说三哥,温良今天下午又来了,送了一筐杏子,说是他家后院树上摘的。

叶明说杏子收了吗?

叶瑾说收了,搁在厨房里了。

叶明说他人呢?

叶瑾说放下就走了,没多留,说等他父亲把账目理清楚再来。

叶明夹了一口饭,嚼完说瑞锦记的账目已经送来了,今晚我看。

承平吃着虾,忽然抬头说大舅什么时候回来。

叶秋远在边关互市,一个月一封信,回来要等到秋天。叶明说还得一阵,你好好学写字,等大舅回来写给他看。

承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虾。

饭后,叶明进了书房,点上灯,把那只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摞账册,封皮上写着“瑞锦记庆元五年账目”几个字。他翻开第一页,从开头的流水看起。

瑞锦记的生意不算小,上半年总收入三千四百两,支出两千九百两。收入里绣品占了大头,两千四百两,剩下的是替人做绣样和来料加工的工钱。支出里最大的一项是布料和丝线的采购,其次是铺租和人工。

他看到中间某页时停住了。那是一笔支出,没有写用途,只写了“付成记”三个字,金额是二百两,日期是庆元五年二月初三。

后面跟着一个小注:“息。”然后隔了两页,又有一笔同样的支出,金额还是二百两,日期是三月初五,注的也是“息。”再往后翻,每个月都有一笔二百两的“付成记”,一直持续到五月。

叶明算了算,五个月的利息是一千两,如果按温良说的三千六百两的总欠额来算,五个月一千两的利息,年息将近七成。这个利率,放在哪朝都是高利贷里的高利贷。成记当年借给温家两千两,不是要帮他,是要养着他——让他永远还不清,永远被利息压着,随时能拿债务当刀使。

叶明把这页折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五月那一笔“付成记”的利息之后,六月没有记。六月那栏是空的,空白处有一道墨痕,像是有人提笔写了什么又划掉了,但没有写新的。

温明远在六月份没有付息。不是忘了,是付不出了。五月份铺子已经透支,六月的流水里进货支出压住了收入,他手上没有现银来付那二百两。所以成记才会催得那么急,所以温良才会在联名折子递出去的当天就找上门来。他知道瑞锦记撑不过六月。

叶明合上账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把账册搁在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标注着三个名字的纸——成记钱庄、赵主事、刘姓布商。他在旁边添了一个新名字:瑞锦记。然后画了一道从成记通向瑞锦记的线,线上写了一个“债”字。

这条链子越来越清晰了:成记用空票撑面子,用高利贷绑瑞锦记,用挤兑吓承恩,用赵主事抄旧例堵新规,再用七家联名折子压商务院。每一条都是线,每一条线最后都拽在成记大掌柜手里。只要成记倒下去,这些线会全部松开。

叶明在纸上写了一个“廿五”——三日后会商的日期。他要在会商之前把这条链子的最后一段补上。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透了一口气。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和一点露水的凉意。月光落在台阶上,白得像霜。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短促的,然后归于安静。他看了几息,关上窗,回到案前,把灯挑亮了一些,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蒲州的报告。粮食发放的数字、农户的数量、各村的反馈、种子的准备情况,一条一条写清楚。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落了笔,加了一句话:“蒲州试行之后,农户言及商务院,已不再以‘衙门’相称,而直呼‘商务院’三字。昔日衙门下乡,百姓避之不及;今日商务院发粮,老妪抱粮而坐,不肯假手于人。此非商务院之功,乃新政落地后民心自向。臣不敢居功,但请圣上以此察之。”

写完,他把报告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商务院的章。

他把桌上的账册和纸条都收进抽屉里,吹了灯。站在门口朝后院看了一眼,承平的屋里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一团光,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还在桌前坐着。

叶明没有过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下之后他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会商上了桌,草案递了,三日后再审。赵主事闭门不出,成记关了铺面,瑞锦记六月断息。皇上召见了父亲,说“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蒲州的报告写完了,明天就能递上去。

每一件都在往该走的方向走。但走得顺的时候,反而要小心。顺路容易大意,大意就留破绽。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掖了掖,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