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在阶前，素衣单薄如纸，发间只余一支白玉簪，寒风卷起袖角，露出腕上旧日沈家赐下的赤金绞丝镯——此刻已褪作黯哑青灰，镯身冰凉，却比不过我从门缝里看到孙佳脸颊时那一瞬的灼烫——她泪痕未干，我喉头一哽，几乎要坠下泪来，却硬生生咽回苦涩。
“表姐，到底发生了何事？”孙佳透过门缝哽咽着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坠地。
果儿听到响动，也邀着歌舒舞和江玉株快步上前，三人素衣如雪，衣角在风中翻飞如蝶翼，纷纷扬扬的雪粒扑上她们微红的眼尾。
“不用担心我，皇上虽禁了我的足，却未宣诏问罪沈家；明远手中的虎符尚在沈家，只要明远、沈家与明远的旧部不妄动，那我们便还有转圜之机。”我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你们回去吧——这几日雪大，路滑，莫要为我折了身子骨。”我话音未落，檐角铜铃忽地轻颤一声，可我毫不在意，继续道：“还有，在我禁足的这些日子，苏眉雪定会要求每日的晨昏定省去到她的宫里，你们务必都要去，不必为我与她周旋，只管按规矩行礼、退下，一言不发便是最好的回击。更是不要为我求情求到皇上面前——他若真要废后，求情只会加速沈家倾覆。素节、静婉他们几个，也求你们多照看了！”我凝望着她们冻得发紫的指尖，喉间一热，终究将那句“若三月春寒未解，你们便不必再等了”咽了回去，只将白玉簪拔下塞进孙佳掌心，簪身沁凉，却似灼烫烙进她掌心。
“表姐，这簪子……我们等你出来！”孙佳指尖一颤，玉簪险些滑落，却见我已转身回殿，朱门横亘在我们之间，只余一道朱红门缝里漏出的微光，如血般刺目。
门缝渐窄，终成一线血痕，我未回头，只将手按在冰凉门板上，指节泛白，掌心压着门缝里最后那缕光，仿佛攥住最后一丝未熄的余烬。
孙佳攥紧玉簪，指节发白，雪粒在睫上凝成细霜，她久久地凝望那扇朱门，直到天光彻底的亮，雪光映得她眼底清亮如寒潭，檐角铜铃又颤一声，似应和着远方未落的诏书。
少顷，江玉株适时的开口：“佳儿，皇后娘娘说得对，我们回吧。虽然，我们现下做不了什么，但雪会化，春会来，我们终会等到娘娘重新执掌凤印的那天。我们现下能做的，是守好这方寸宫墙内的清白与体面。”
“是啊，我们的力量虽小，但从长计议，也终会有办法的！”果儿攥紧袖中半幅未绣完的并蒂莲帕子，针尖还沾着未干的茜草红，那抹红晕在素绢上洇开，宛如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蕊。
歌舒舞默默解下颈间银铃，轻轻系在朱门铜环上——清越一声响，铃音未散，风卷雪粒撞上铜环，银铃复又轻颤，如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
四人离开后，殿内炭火将尽，青烟袅袅散作薄雾，我独坐于凤座之侧，烛泪垂落如凝固的时光，我凝视着那抹将熄未熄的火苗，它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坠入灰烬——恰如人心深处那点不肯认命的微光。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凤座冰冷的鎏金扶手，触到一道细微裂痕，是去年除夕夜我亲手以金粉描补过的旧迹。
卯时五刻，梆声未落，殿外忽有细雪扑窗，簌簌如碎玉击窗棂。
此时的延福宫，檐角冰棱垂落，碎雪正巧坠入檐下铜炉，“嗤”一声轻响，雪粒在炉火中化作一缕白气，升腾、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广明殿内，请安的嫔妃鱼贯而入，却都垂首敛目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殿角铜漏滴答，声声碾着人心，众人屏息如坠深潭。
苏眉雪端坐凤座，看着下首有着空位，她指尖慢捻一枚素银护甲，护甲边缘映着烛光，冷冽如霜，她忽将护甲轻轻叩在凤座扶手上——一声轻响，“咚”如冰珠坠玉盘，满殿鸦雀无声。
她垂眸扫过那空位，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这两个位置，是谁的？”
殿内呼吸声骤然凝滞，烛火被穿堂风拂得一跳，火苗倏地拉长，映得她瞳中寒光一闪。
歌舒舞从容上前半步，裙裾拂过青砖如云影掠地，腕间银铃未响，只余袖角一缕沉水香悄然漫开，“回贵妃娘娘，顺妃你知道的，二皇子薨世后，就一直幽居静心斋，抄经礼佛，不问世事；而慧妃——”她顿了顿，“慧妃昨夜突发心悸，太医署已遣人守在棠梨殿外，脉案尚未拟就，臣妾刚遣人探过，慧妃脉象浮弱如丝，药炉正煎着参附汤，故此一时未能前来请安。”
苏眉雪指尖一顿，护甲边缘刮过鎏金扶手，发出细微刺耳的刮擦声，对于歌舒舞的回答她眸光微沉，似有寒潭暗涌。
她忽而轻笑，那笑声如薄冰乍裂，清冷刺骨，“心悸？倒比先帝驾崩那日还来得巧。”
殿角铜漏“嗒”一声，滴尽最后一粒水银。
歌舒舞继而回答：“贵妃如有不信，臣妾愿即刻随太医同往棠梨殿复诊——只消一盏茶工夫，便可验明脉象真伪。”
苏眉雪指尖松开护甲，任其滑入袖中，笑意渐冷如霜覆刃：“不必劳烦太医——本宫信你。”
她目光掠过歌舒舞沉静如水的眉眼，忽而转向殿外飘雪的琉璃瓦檐，雪光映着她半边侧脸，冷白如新琢的玉，檐角冰棱突然“咔”一声轻裂，细碎冰晶簌簌坠地，恰似一声未落的叹息。她睫羽微颤，“关于皇后被幽禁的事，想必诸位都已知道了，在陛下未下旨意前，本宫代掌凤印，统摄六宫。以后啊，这晨昏定省，便由本宫亲自点名——谁缺了，谁迟了，谁袖口沾了不该沾的香、发间落了不该落的雪，本宫都记着。”
雪光映照下，她指尖缓缓抚过凤印边缘的云龙纹，那云龙纹凹凸微凉，似有龙鳞在指腹下悄然翕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