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骤紧,卷起雪沫撞在朱漆门上,如无数细碎叩问。
前朝,言陌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叩青玉镇纸,声如松针坠雪。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听着众大臣回禀着边关急报、粮秣调度等一些政事。
雪势愈紧,雪片扑在窗棂上,簌簌堆积,仿佛要掩尽人间所有未落的诏令。
殿内烛火齐齐一矮,映得他眉骨如削、下颌线绷紧如弓弦。
忽而,有人上前一步,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缠着素白绷带的手腕,“启禀陛下,臣有事想询问陛下,不知昨夜皇后忽地被幽禁于丹凤宫,不知所为何事!?”
言陌指尖一顿,青玉镇纸下压着的边关急报边缘微翘。他垂眸凝视那截绷带,烛火在瞳底摇曳成一点幽微的寒星,“丹凤宫”三字如冰锥刺入寂静,他指节缓缓松开镇纸。
还未等他开口,殿外忽有雪枝承重不住,“咔嚓”断裂声刺破凝滞空气,惊起檐角寒鸦数点。言陌抬眼望向殿门,雪光正从门隙漫入,映亮他眼底未熄的寒星。
殿内的部分大臣屏息垂首,唯见一人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暖意,那笑意如刃出鞘,寒光凛冽,“果大人,谁不知你与沈家是姻亲关系,沈皇后幽禁诏书盖着凤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您这是质疑圣意,还是质疑圣上的决断?”
这名果大人听罢,也不恼,只道:“刘大人,凤印盖得再正,也盖不住丹凤宫锁链锈蚀的声响。”
言陌指尖忽而叩向镇纸第三下,声如裂帛。殿外雪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眼睫生疼,檐角残雪轰然倾泻,如碎玉崩云。
他眸光一沉,冷声道:“朕下的旨意,还不够明确吗?皇后沈氏失职,幽禁丹凤宫,即日起,六宫禁言,朝臣止议。”
雪光如刃劈开殿内滞重的沉默,他袖中指尖悄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入玄色袖缘,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再者说,后宫之事,向来由天家自断,岂容外臣置喙?这里是金銮殿,商议国之大事,不是后宅闲谈的茶盏!”言陌的声音如金石相击,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诸卿若心系社稷,便该议边关三万将士寒衣可曾备足、北境粮道可曾畅通、春汛将至堤防可曾加固——而非执拗于丹凤宫一扇闭锁的朱门!”
这一下的雷霆之怒余音未散,殿角铜壶滴漏声骤然清晰,一滴、两滴、三滴,如冰珠坠入寒潭。
“臣等知错!”众臣伏首齐声,袍袖扫过金砖,扬起细尘与雪沫交织的微光。
李福禄见状,急忙上前低声道:“陛下,还请息怒!”
言陌却未应声,只将镇纸推至案角,发出一声轻响。他指尖拂过案头未批朱砂的边关急报,墨迹未干的“急”字被指腹无意摩挲,洇开一道淡红血痕。
“既然诸卿已明朕意,便各司其职,退朝吧。”
而后,言陌起身离座,玄色龙袍掠过案角,烛火骤然腾高,映得他背影如墨刃劈开满殿雪色。他步至殿门,抬手推开一线雪隙——风卷冰晶扑面而来,寒气裹挟着未落的雪粒,尽数撞上他眉睫,凝成细霜。
退了朝,众位大臣尽数退去,走在青石阶上,雪屑簌簌滑落朝服下摆,唯余李福禄捧着拂尘小步紧随,身后朱门缓缓合拢,轰然一声闷响,震落檐角最后几粒残雪。
雪光映照下,李福禄垂首觑见陛下靴底沾着半片未融的枯梅瓣——那是今晨丹凤宫墙头吹落的,瓣缘已泛褐,脉络里却还沁着一点将熄未熄的胭脂色。
宫门处,两列玄甲禁军垂首如铁铸,铠甲映着雪光,寒刃无声。
几位大臣低声交换眼色,刘由袖中手指微蜷,果松和沈卓却驻足回望。
这时,刘由衣袖微动,来到果松和沈卓的面前,刘由笑道:“果大人、沈大人,还望什么呀?后宫事毕,前朝风雪才刚起呢。”
果松喉结上下一滚,目光扫过刘由袖口暗绣的云雁纹,又落回沈卓指节发白的掌心——那里分明还攥着半枚未递出的青玉鱼符。“刘大人这是在说笑,还是在点将?”
沈卓指尖一松,青玉鱼符滑入袖囊,刘由唇角微扬,“点将?不,是请两位大人接住这满朝风雪。”
风雪骤紧,卷起三人朝服下摆如墨云翻涌。
“刘大人,何时又转头成了苏大人的喉舌了?这么拜高踩低的,倒叫人疑心那丹凤宫的雪,是苏大人袖中抖落的霜。”果松冷笑一声,刘由笑意未达眼底,袖口云雁纹在雪光下泛出冷铁般的青灰:“果大人这话,倒叫人好生不解,明明是你自己惹得一身骚的,人家沈王爷他都不担心自家姐姐,你倒先替他急红了眼。”
沈卓忽抬眸,雪光映得瞳底寒星迸裂:“刘大人说话做事要懂分寸,皇后娘娘凤印尚在中宫,六宫笺表仍需娘娘朱批——您得意久了,小心闪了舌头!”
听到此话,刘由袖中指尖一僵,云雁纹倏然绷紧如弓弦。
雪粒噼啪敲打宫墙,刘由喉间滚动半声冷笑,思绪少顷,最终留下一句:“不知好歹!”后,拂袖而去。
雪幕吞没他玄色背影,青玉鱼符在沈卓袖中微凉。
果松凝望雪径尽头,忽低声道:“宫里的事,我们终究是外臣,插手不得。可风雪过处,哪一寸青砖不印着外臣的脚印?你还得请长公主出面斡旋。”沈卓指尖抚过袖中鱼符棱角,雪光映得他下颌线如刃:“长公主昨夜已递了手札入丹凤宫,只是,她因我长兄之事,在圣上和太后的面前已失了三分体面,——如今再递笺,怕是连丹凤宫的门槛都叩不响。”
果松默然片刻,雪落无声,落在两人的肩头,化作细碎冰晶,悄然渗进朝服领口。远处钟楼十二响,余音未散,丹凤宫檐角铜铃忽颤,一声极轻的“叮”——那声“叮”似断未断,悬在风雪将息的间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