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森渊的速度比洄尘的大部队快上一线。
这会没追上洄尘,更多是因为不知道洄尘位置的原因。
“我们得快些快些,森渊和天玉山主应该就在后面。”
相较于森渊,天玉山主的气息则更加隐蔽一些,偶尔与森渊的感知交错而过,像是在交替着进行追踪和警戒,他们配合得比洄尘预想的要默契,显然在画中界和囚源城追杀失败后,两人各自调整了策略。
洄尘心中默默估算着双方的速度差。
以目前的节奏,森渊大约在半个时辰后会追到他们后方两里以内,届时就能够直接锁定他们所在位置。
但前方如果出现复杂地形,这个时间可能会被进一步压缩,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个能拉开距离的地方,或者至少让追兵无法顺畅地包抄到他们前面。
“后面的动静不太对。”鼍战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们在加速靠近,不止一个。”
洄尘微微点头,
“嗯,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行踪,说明对自己的速度有足够信心,不担心我们甩脱。加快速度,别让他们靠太近。”
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
紫棠强撑着催动灵力,触手在沙面上快速交替,虽然沙漠环境对水行功法的压制极大,但她的步伐依然保持着稳定。
紫锋和鳌甲一左一右护住两侧,分水叉和巨钳在炽热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鳌隆被夹在队伍中央,鳌钳扒拉着沙面,喘着粗气,却一声不吭地死死跟着。
好热啊,这里是书里写的沙漠吗?传闻这里是我们水妖的地狱,我是不是要死了?
鳌隆自然不会无知到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在族里的藏书阁看过有关十万大山地理的记载,知晓北方冰原,东方海底,之于沙漠,当然是有所见闻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鳌隆却不曾来过此地,他一身龟甲被烤的绯红,仿佛要熟透了一般。
众妖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地貌忽然发生变化。
沙丘的起伏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两侧的沙壁陡然升高,如同两道凝固的巨浪将这片谷地夹在中间,谷地中散落着无数细碎的黑色石片,在赤红色的沙面上格外扎眼。
石片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缝,像是被反复灼烧后又冷却的产物。
洄尘能听到空气中传来的细微滋滋声,极其微弱,混在热风的呜咽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那股声音越往谷地深处延伸越清晰,与此同时,他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浓度正在持续攀升,每往前走一步,毛发上的麻痒感就加重一分。
“停下。”
他抬爪示意队伍在谷地边缘停住。
银瞳缓缓扫过整片谷地,在那片散落的黑色石片之间,他看到了极其细微的蓝色光点偶尔一闪而没。
那些光点极其短暂,如同夏夜萤火虫尾部的一瞬明灭,在赤红色的沙面上几乎不可辨认。但每隔一小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分布得极其均匀,像是某种规律的间隔标记。
“雷群。”
他声音放低了些,忍不住爆了个粗口,“妈的,我们走到雷群边缘了。”
紫棠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她的水行功法对雷电的天然克制更加敏感,仅仅是站在谷地边缘,就已经能感觉到灵力运转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这些黑色石片是雷击后高温熔化的产物。能形成这么密集的石片层,说明这片谷地长期处于雷电覆盖之下。如果我们贸然穿行,极有可能触发连环闪电。”
“能绕过去吗?”
鳌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鳌钳不自觉地护住头顶,仿佛随时会有闪电劈下来。
紫锋摇了摇头,“两侧沙壁太高太陡,绕行至少要花半日。但后面的......人用不了那么久,他们从谷口进入,不会比我们慢多少。”
洄尘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片黑色石片之间偶尔一闪而没的蓝色光点上。
看得久了,那些光点之间的间隔距离逐渐浮现出规律,每隔大约十丈就会出现一处较密集的光点聚集区,然后是一片相对稀疏的间隙,间隙大约三四丈宽。
这种重复的间隔模式,不像自然形成的雷电分布,倒像是某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路径。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天罗宗既然在这片沙漠中设下了大量阵法,这片雷群会不会也是他们布置的一部分?
那些规整的间歇区域,也许不是单纯的雷电稀疏区,而是有意留出来的安全通道。
他们立界碑警告外人不要进入,但自己人却需要一条安全路径来通行或者布防,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沿着那些间歇区域走,就能安全穿过雷群。
“不绕。”
洄尘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雷群之间有空隙。踩着那些间隙走,可以穿过去。”
紫棠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片雷群保持着本能的警惕,但见洄尘已经将目光落回谷地深处,她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选择相信洄尘的判断。
“我跟在你们后面,保持间距,不要停,不要跑。每一步都踩在我落脚的位置上,不需要多快,但一步都不能错。”
作为前头,洄尘率先迈步踏入了谷地。
落脚的位置恰好选在两组蓝色光点之间的那片相对稀疏的区域,脚爪落地一股细微的静电顺着爪尖向上蔓延,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痒感,随即迅速消退,像是踩破了一层薄薄的静电网。
还好先前利用《逐风寻雷》淬炼了肉身,否则这会就是黑一块紫一块了。
没有停顿,洄尘第二脚已经落在下一处间歇区域,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不快不慢,银瞳始终紧盯着前方的间歇区域,同时分出一部分感知覆盖脚边两侧的黑色石片,提防任何意外的触发。
紫棠深吸一口气,紧跟在洄尘身后。
触手在身后收束到极致,将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极其微弱。
紫锋和鳌甲依次跟上,分水叉和巨钳贴紧身体,不让任何金属部件过多暴露在外。
鳌隆落在最后,鳌钳死死护住头顶,每走一步都屏住呼吸,直到脚爪落地后才敢轻轻吐气,生怕多出一丝声响都会引来头顶的雷霆。
队伍在雷群中缓慢推进。
两侧的蓝色光点时而明亮时而暗淡,空气中那股滋滋声随着他们的移动时强时弱,偶尔有一道细小的电弧在远处无声炸裂,照亮一小片沙面,随即消散。
那些电弧并不算粗壮,但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黑色石片最密集的区域,像是有人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反复点亮又熄灭同一盏灯。
“好像不是很难啊。”鳌隆小声嘀咕。
他抬起头,看见洄尘的脊背始终微微绷着。
“不想变成烤龟就别说话。”鼍战骂道,这都什么时候,这狗日的还在叫唤?
步步行进,走到谷地中央时,洄尘忽地放缓了脚步。
前方的间歇区域比之前窄了将近三分之一,两组蓝色光点之间的空白地带从三四丈缩到了两丈出头。
而两侧光点聚集区的密度却比之前更加密集,那些黑色石片之间甚至能看到极其细微的蓝色游丝在缓慢流动,像是某种被反复充填又破裂的脆弱屏障。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落点的间距,将脚步的频率加快了一线,以更快的速度通过那段狭窄区域。
就在他即将踏出那片区域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
鳌隆。
这小子!
他的鳌钳在通过时不小心触碰到了一块黑色石片边缘,那块石片表面残存的静电瞬间被释放出来,一道细小的蓝色电弧沿着鳌钳表面跳跃了一下。
电弧极短极轻,却在这片寂静的谷地中格外刺目,亮光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整片雷群中激起了连锁反应。
两侧的蓝色光点开始剧烈明灭,空气中滋滋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几道粗壮的闪电在谷地上空无声凝聚,银白色的光芒将整片谷地照得惨白。
还能怎么办?
洄尘厉喝一声,
“跑!”
言罢,身形在话音出口的同时骤然提速,不再顾虑落点的精确,爪下风雷之力直接炸开,整个人在沙面上拉出一道银灰色的残影。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雷群被触发的连锁反应不会持续太久,那些蓝色光点的循环节奏他记得,只需要在下一轮闪电落下之前冲出谷地就能安全。
紫棠将灵力压榨,软甲表面的水母纹路在这股高压下迅速暗淡,但她的步伐依然保持着准确,每一次落点都踩在那些间歇区域上,没有因为慌乱而偏离。
紫锋抓着鳌隆的鳌钳将他整个人半拖半拽地往前带,鳌隆的腿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鼍战在队伍最后方断后,暗金色的极火在鳞片缝隙间明灭闪烁,将那些试图追赶上来的电弧余波隔挡在数尺之外。
轰!
轰!
闪电在他们身后接连炸落,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审判的光剑般轰击在黑色石片密集的区域。
整片谷地被搅得沙石飞溅,热浪与电弧交织在一起,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那声音震耳欲聋,在两侧沙壁之间反复回荡。
有一道闪电落在距离队伍不到三丈的位置,将沙面烧熔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琉璃质薄层,边缘处还残留着细碎的电弧噼啪作响。
“出来了!”
洄尘冲出谷地出口,脚爪猛地一蹬沙面,整个人弹射而出,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他落地时屈膝卸力,身形没有摇晃,但能感觉到腹部的皮毛上粘了一层被电弧灼烤过的焦痕,散发着一股细微的焦糊味。
还是中招了,不过问题不大。
紫棠落在谷口外的沙地上,触手一软,几乎跪倒。
她撑着一只触手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着气,软甲边缘已经被静电灼出了几处细小的焦痕,水母纹路明灭不定。
而始作俑者鳌隆趴在沙里一动不动,只有脊背还在剧烈起伏。
鼍战是最后一个冲出来的,他猛甩尾巴,落地时扑起一片赤红沙尘,将那道最后追来的闪电隔挡在谷中。
银色电光在出口边缘无声消散,将沙壁边缘灼出一道细长的焦痕,他喘了两口气,暗金色的竖瞳扫过谷中正在逐渐平息的雷群,骂了一声:“这小子!差点栽在这鬼地方。”
队伍在谷口外喘息了数十息,才勉强平复下来。
鳌隆从沙子里抬起头,脸色惨白,嘴里全是沙:“我错了......我再也不乱碰东西了......”
紫棠抹了一把额头的沙尘,回头看向那片仍在轻微闪动的谷地,面色复杂。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洄尘站在队伍最前方,三只银瞳穿过仍在翻涌的热浪,落向谷地另一端的出口方向。
几道细碎的电弧还在沙面上噼啪炸响,但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银光,看清了那道佝偻的身影正站在出口边缘。
墨绿色的细密鳞甲在灼热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手中那根骨杖的杖头镶嵌着一枚暗沉的毒珠,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
不是森渊是谁?
而除了他,那片沙地上还站着另外一道身影,一尊金雕。
金雕通体恍如黄金浇筑,正缓缓收拢羽翼,那双锐利的鹰眼穿过翻涌的热浪扫视着谷地对面的队伍。
天玉山主。
两妖从两侧沙壁高处绕行而来,避开了雷群的主力区域,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堵在了谷地对面,森渊的视线落在洄尘身上,隔着数百丈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山主手段无穷,就算不假借山主威能,为了洄尘的人头,花费点法宝手段,也是值得的。
雷群内部的闪电虽然已经减弱,但残余的静电依然足以让他们无法回头。
进不得,退不得,洄尘被夹在了这座天然的牢笼之中。
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森渊和天玉所在的位置虽然堵住了前方通道,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预想中更宽一些,大约有十几丈的空隙。
紫棠也看到了那道身影,面色微微沉了下去,低声问道,“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冲着我们来的。”
洄尘无奈一笑。
他能感觉到脊背上的肌肉正在微微绷紧,但心中同时掠过一丝权衡,如果能利用那片空隙强行突破,虽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但未必没有机会。
关键在于速度,只要快到让对方来不及合拢封堵,就能从夹缝中穿过去。
“能不能绕路?”
紫棠的声音压低,“两侧沙壁虽然陡峭,但如果时间足够,勉强可以攀上去。”
“来不及。”
洄尘直截了当地判断出森渊所在的位置刚好卡住了前方唯一一条相对平坦的通道。
如果绕行两侧沙壁,以那面沙壁的陡峭程度,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而这段时间足够森渊和天玉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
鼍战从后方走上前来,暗金色的竖瞳中凶光毕露,鳞片缝隙间的极火无声燃起,
“老子跟他打过一次,虽然那次没分出胜负,但也没吃亏。加上你,咱们两个拼一拼未必不能把他逼退。他一个山主,天玉也是一个山主,但他们远道而来,状态未必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鼍战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森渊虽然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山主,但鼍战本身也是半步山主,再加上他,两人联手确实有一战之力。
但天玉山主也在,两尊山主对阵他们两个,胜算并不高。
而且他心中清楚,森渊的真正目标是他,如果他选择与森渊缠斗,那就是正中对方下怀,森渊巴不得他停下来硬拼,这样就能在沙漠中耗尽他的体力,等到他灵力不支时再一击致命。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身后的谷地中忽然传来一阵新的动静。
一道粗壮的闪电毫无预兆地轰击在谷地中央的黑色石片上,将那片区域炸出一团耀眼的银白光球。
光球炸裂的瞬间,掀起的气浪沿着谷地一路向外扩散,将沙壁两侧的积沙冲得簌簌落下。那道闪电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光芒刺目如白昼,将整片谷地上空照得通亮。
视线在雷群炸裂的瞬间被那片银白光芒短暂遮蔽。
虽然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洄尘已经看到了那片空隙,森渊和天玉之间的距离在一息之内出现了大约两丈的偏移,天玉的羽翼微微张开,像是在闪避那道强光的余波。
这意味着他们的合围并非无懈可击,至少在那个瞬间,两人的站位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他猛地转头,对鼍战低声道,
“森渊交给你,拖住他十息,别硬拼,消耗为主。”
复而,他又转向紫棠,
“紫姑娘,你带着队伍从侧面的沙壁绕行,不要停,不要回头,过了这段沙壁在前面等我。”
“好好好,果然还得是你有计谋!”
鼍战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森渊的方向大步踏出。
庞大的赤蛟身躯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暗金极火从鳞片缝隙中喷薄而出,将周围的空气烤得剧烈扭曲。
“老东西!上次在囚源城外没能好好打一场,老子今天补上!”
他的声音在沙漠上空炸开,带着半步山主的气息,如同一道投石入水的信号,森渊的目光在鼍战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倒三角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寒光,骨杖在地面轻轻一顿。
“别以为仗着蛟龙身躯就能无视山主之威,小辈!这千百年的修行,可不是你这耍耍口皮子就能弥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