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沙粒在脚下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顺着爪垫向上蔓延，仿佛整片沙漠都在缓慢地燃烧。
热风从侧面灌过来，卷起细密的沙尘打在皮毛上，发出砂纸打磨般的细微声响。
洄尘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不急不躁，保持着恒定的节奏。
此界罡风呼啸，对灵力运转的压迫极大，加上又要分不少灵力抵御风砂侵袭，妖修们的行进速度因此放慢了不少，洄尘还特意数过自己的步幅，每一步大约三尺，一炷香大约能走两里地。
按照这个速度，穿越三千里沙漠至少需要六到七日，前提是不遇到任何阻碍，而巨灵妖王在传音中提到的风暴，雷群和阵法，显然不会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完这趟路。
“师父，咱们走的方向对吗？”
鳌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气喘，“我怎么觉得这沙丘越走越像了？刚才那个弯的沙脊，好像跟半炷香前走过的一个样。”
老实说，洄尘也注意到了鳌隆说的这个现象，那些沙丘虽然形态各异，但分布规律却出奇地一致，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组相似的沙丘组合，像是同一幅图景被反复复制粘贴。
但脚下的沙粒流动方向和头顶光线的倾斜角度都在缓慢变化，这说明他们确实在前进，只是地形的重复性刻意掩盖了移动的距离。
“方向没错。”
洄尘简短地回答，“继续走。”
鳌隆还想再问，但见洄尘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闷头跟上。
队伍在沉默中又行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两侧的沙丘越来越高，从最初三五丈的高度逐渐攀升到了十数丈，如同一道道凝固的赤红色巨浪。
沙丘之间的谷地也越来越窄，最狭窄处仅容两妖并行，两侧沙壁陡峭如削，风从谷口灌进来时发出低沉的啸声。
紫棠走在队伍中段，敏锐地注意到两侧沙壁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
表面的赤红色沙粒下方，隐约透出一层暗沉的黑褐色斑纹，那些斑纹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渗入沙层后又凝固留下的痕迹。
她放慢脚步，伸出一只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沙壁表面。
触手尖端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感，随即又迅速消退，黑褐色斑纹的温度比周围的沙粒略高一些，但又不像是被烈日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热度，更像是从沙层下方渗透上来的余温。
“银辉大人。”
紫棠加快脚步赶到洄尘身侧，压低声音道，“这些沙壁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温度不太对。”
洄尘闻言停下脚步，三只银瞳落在紫棠所指的那片黑褐色斑纹上。
歘。
他走近两步，右爪探出，爪尖在沙壁上轻轻一划，表层的赤红沙粒簌簌落下，露出下方那片暗沉的区域。
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顺着爪臂传来，极其微弱，几乎被这片沙漠中无处不在的灼热气息完全掩盖，但洄尘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像是某种阵法残留的气息。”
紫锋从后方赶上来，他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面色微凝，“而且年头不短了，少说也有几百年。这股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层级很高，至少是山主境大能才能施展的阵法。”
“人族的？”洄尘问。
他对阵法的了解仅限于当年在云顶山还债的那几年。
紫锋微微摇头：“不好说。但巨灵妖王说过这片沙漠里有不少人族阵法，如果是天罗宗留下的，那这些斑纹可能是当年阵法的余烬。”
洄尘的爪尖又在沙壁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股微弱灵力的流动方向。
那丝波动虽然微弱，却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从沙壁深处朝着沙漠腹地的方向延伸，如同一根被埋在地下的丝线，蜿蜒向前。
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他只是将那个方向记在心里，收回爪子。
“继续走。注意脚下，有阵法残留说明附近可能还有活着的禁制。”
队伍重新上路，但速度比方才慢了一线。
紫锋的提醒让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鳌隆更是把鳌钳缩到了胸前，每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沙面，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沙子里钻出来把他拖下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一处沙丘脊线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初看时那黑影像是一截被半埋在沙中的枯木，但越走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一根粗壮的石柱，通体呈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半截埋在沙中，只露出丈许高的一段。
石柱的顶端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兽首，獠牙外露，双目圆睁，虽然已经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但那股凶悍的气息依然透过岁月隐约传来。
“石碑？”
紫棠快步上前，触手轻轻拂去石柱表面的积沙。
沙尘簌簌落下，露出了石柱侧面几行歪歪扭扭的刻字。那字迹虽然被风沙磨蚀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符——“......至此......折返......勿入......”
“这是天罗宗的界碑。”
紫锋蹲在石柱前，仔细辨认着那些残存的刻字，“我在族里旧书库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人族通常喜欢在他们设下禁制的区域外围立这种界碑，用来警告误入者。”
“那意思是我们走错方向了？”
鳌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要不咱们换条路？”
“不是走错了。”
洄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没有去看界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界碑后方那片区域，那是一片与周围并无明显差异的沙地，但在洄尘的银瞳中，那片区域的光线折射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流动。
他抬起右爪，从地上抓起一小把赤红沙粒，朝着那片区域轻轻一洒。
沙粒飞出去数尺后，在空中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一般，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了几圈，才四散飘落。
无声禁制。
紫棠微微吸了一口气，“还有尚在运转的禁制。那片区域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如果不是银辉大人试探，走过去就会触发。”
言罢，洄尘三只银瞳在界碑后方那片扭曲的区域上缓缓扫过，将禁制的边缘一点点勾勒出来。
那禁制覆盖的范围大约有半里方圆，从界碑后方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座沙丘的脚下，禁制内部的沙地上散落着几块同样布满裂纹的石板，石板上残留着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阵法的基座。
“禁制覆盖了一片区域，但绕过它应该不难。”
紫棠评估着禁制的边界，“从两侧绕过去，多走几里地的事。”
“不急。”
洄尘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散落的石板上。
他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在靠近禁制的边缘时变得比方才清晰了一些，虽然依然微弱，但方向更加明确了。
石板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着一股与周围沙漠截然不同的气息，被禁制残留的灵力波动掩盖了大半，但在近距离观察时依然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紫锋，你之前说这些可能是阵法的余烬。”
洄尘转头看向紫锋，“如果阵法还在运转，余烬下面会不会还压着什么东西？”
紫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洄尘的意思：“你是说......阵法当年镇压着什么？”
“人族专门立界碑警告的区域，不会只是凭空设一道禁制。”
洄尘的爪尖在沙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禁制内部通常都封着他们不想让外人碰的东西。几百年过去了，阵法虽然衰败了大半，但那些被镇压的东西不一定也跟着消失了。”
他侧过头，看向队伍中唯一对沙漠环境适应的人，“鼍老哥，你的火性灵力对这类残留阵法的感知应该比我敏锐。禁制内部那些石板下面有没有灵力波动？”
闻言，鼍战走上前来，庞大身躯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停在界碑侧面，鼻翼微微翕动，暗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些散落的石板。
片刻后，他低声道，“有东西。石板下面的灵力波动比外面强得多，但被压制得很厉害，像是什么东西被埋住了一直在往外挣。”
“破开禁制需要多久？”洄尘问。
“如果是完整运转的阵法，老子得费一番手脚。但几百年过去了，阵基都碎了大半，边缘处的灵力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鼍战甩了甩尾巴，咧开嘴，“半炷香，老子给你烧出一个洞来。”
洄尘点了点头：“动手。其他人退后二十丈，保持警戒。”
队伍迅速后撤，洄尘独自留在界碑旁，看着鼍战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前压。
暗金极火在鼍战周身浮现，从鳞片缝隙中一丝丝地渗出来，汇聚在双爪之间，凝聚成一团直径数尺的炽白色火球。那火球的温度极高，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剧烈扭曲，沙粒在靠近火球边缘时甚至开始微微发红融化。
鼍战没有急着将火球推出，而是先将其悬停在空中，让那股炽热缓慢地烘烤着禁制边缘的薄弱点。
无声的禁制在这股持续的高温下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那片原本只是微微扭曲的区域开始剧烈波动，如同沸腾的水面，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火球接触的位置向外蔓延。
“他娘的！给老子开！”
鼍战暴喝一声，双爪猛地前推。
那团炽白色的火球如同一颗小型的太阳撞上禁制边缘，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整片禁制在火光中剧烈震颤，那些细密的裂纹瞬间扩大，轰然碎裂。
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了禁制内部那片被封锁了数百年的区域。
热浪扑面而来，比周围的沙漠还要灼热几分。
那些散落的石板在禁制碎裂的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沙中，露出下方一个深约数丈的坑洞。
坑洞底部的沙层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烧熔后又重新冷却的琉璃质感，边缘处能看到几根断裂的金属桩，表面锈迹斑斑。
而在坑洞的最底部，半埋在沙层与琉璃质岩石之间，露出了一截深褐色的物件。
那物件像是某种兽骨，但又比寻常兽骨更加致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炽热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虽然只露出了短短一截，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灵力波动却比周围任何一处都要强烈。
“那是......”
紫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异，“妖修骨骸？不，更像是......山主境妖修的骨骼残留。”
洄尘纵身跃入坑洞，爪尖轻轻拨开覆盖在上方的沙粒，将那截深褐色的物件从沙层中取出。
那是一根长约两尺的肋骨状骨骼，通体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在裂纹之间依然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玉质光泽。骨骼中段有一处明显的断裂痕迹，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的。
他的爪尖触碰骨骼表面，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爪臂流入体内，与他体内水之道则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灵力浑厚而绵长，虽然因为岁月侵蚀已经衰减了大半，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
“这东西......”
洄尘的目光在骨骼断口处停留了一瞬，“生前至少是半步山主以上的存在。而且它的灵力属性跟这片沙漠很契合，留在这里几百年了还没完全消散，说明当年死在这里的妖修修为极其扎实。”
“所以天罗宗设禁制封锁这片区域，不是为了镇压什么凶物，而是为了防止有人取走这具遗骸？”
紫棠落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截骨骼上，“可一具山主境的遗骸，值得他们大费周章设立禁制？天罗宗好歹也是人族大宗，不至于连一具妖修骸骨都要封锁吧？”
洄尘没有回答，而是将那截骨骼收入大千里眼中，抬头看了看坑洞上方那片正在逐渐重新合拢的沙丘。
鼍战的极火虽然破开了禁制，但那持续的高温也引起了周围沙层的松动，细密的沙粒正从两侧簌簌滑落，将这处坑洞一点一点地填埋。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洄尘跃出坑洞，脚爪落在松软的沙面上，“禁制碎裂的动静不会太小，如果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赶，很快就会察觉。”
队伍重新上路，朝着沙漠深处继续前行。
......
洄尘身后远处的沙丘脊线，赤炎沙漠某处。
一道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站定。
森渊拄着骨杖，倒三角的竖瞳隔着数里距离落在那片正在被沙粒重新覆盖的区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跑得倒是快。”
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但三千里沙漠，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怎么了？发现那小子的踪迹了？”
“有蹊跷，不管是不是，追了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