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秒。
金门刚刚撑开,戊字号仓深处的齿轮声已经压了过来,幽绿色火光从门缝里一跳一跳,像是有人正把账本和活魂一起推进炉子。
莫麟一步跨入流魂街七十八区,手里的纯阳金刀还没散,刀锋上缠着金色封条。他回头看了一眼浦原商店方向,浅野悠斗被留在倒山晶结界里,胸前那块刚补回来的魂葬木牌正被金线护着。
一护扛着那把还不算稳定的灵压刀影,压着火问:“悠斗不跟来,仓库还能抓到他?”
“他的名字刚从账里抢回来,残码还挂在辛三号链上。”莫麟看向前方那座破旧米仓,语气很稳,“他们抓不到人,就会抓名字。”
露琪亚握紧斩魄刀,脸色比刚才更冷:“戊字号仓以前是救济粮仓。七十八区很多魂魄活不下去,就靠这里分粮。”
一护看着米仓缝隙里冒出的绿火,冷笑了一声:“现在拿来烧孩子?”
露琪亚没有反驳。她只是抬脚走到莫麟身侧,低声道:“里面巷道和术式都乱,我带路。”
莫麟点头,抬手往门上一按。
金色封条贴上腐烂的木门,门板没有炸开,而是像被一只手从里往外掀起,露出里面阴冷潮湿的仓房。
仓库里没有一粒粮。
三十六个透明灵子罐排在铁架上,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孩子。幽绿色液体一边翻滚,一边从他们胸口抽出细细的灵光。罐壁上贴着白色封条,字迹整齐得刺眼。
税粮。
残余。
无户籍。
一护的手一下攥紧,刀影边缘猛地涨了一圈:“这就是他们说的仓?”
露琪亚盯着那些封条,眼神一点点变了。她认得封条底下的格式,那不是普通封印,而是尸魂界魂葬登记术式的变体。
本该用来接引魂魄的东西,被改成了销户凭证。
墙角的灵子石板突然亮起红光,冰冷的提示音在仓库里回荡。
【检测到逃逸姓名标签。】
【目标:浅野悠斗。】
【状态:提前注销魂魄,禁止恢复姓名。】
【执行:强制回收。】
话音刚落,穹顶上垂下一条黑色锁链,锁尖没有刺向莫麟,而是顺着金门残留的链路,直奔浦原商店方向钻去。
一护眼底火气炸开,抡刀就要劈。
“别砍!”露琪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急促却清楚,“这是姓名封存锁,根部连着所有罐子。你斩断它,孩子们的魂牌会一起碎。”
一护硬生生把刀影停在半空,地面被压出一道裂纹。
他咬着牙问:“那我砍谁?”
“先别急。”莫麟抬手,判官笔从金刀里化出,笔尖轻轻点住那条黑链,“砍人之前,先让他们自己把罪名报全。”
二楼铁栏后传来一声冷笑。
几名穿黑色外罩的死神走了出来,领头的看仓死神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斩魄刀,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带着被冒犯后的不耐。
“朽木露琪亚。”他看着下方,语气像在念一份处分,“你在现世抗命还不够,又带外人闯进贵族调拨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露琪亚抬头看他:“戊字号魂税隐秘仓。”
看仓死神脸色一沉:“这是流魂街治安减负试行仓。里面这些不是孩子,是未归档残余。按调拨清单处理,死神只负责执行,不负责替他们找名字。”
一护气笑了:“把孩子泡罐子里,还能说得这么顺嘴,你们平时练过?”
看仓死神冷冷看了他一眼:“现世人没有资格插嘴。”
莫麟却笑了笑,笔尖仍按着黑链:“未归档残余?”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些罐子上。
“我问你,孩子生来就没户籍,还是你们先剪了魂葬木牌,再说他们无户籍?”
看仓死神眼神微变,没有回答。
莫麟继续问:“这些罐子里的孩子,是自己跑进来的,还是你们按批次送进来的?”
看仓死神握住刀柄,声音沉下去:“贵族有调拨权限。”
“调拨权限?”莫麟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词,“把活魂写成税粮,把姓名剪成残码,把魂葬术式改成封口锁,你管这个叫调拨?”
露琪亚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她抬头看着那几名死神,一字一句道:“魂葬登记术式,是用来确认魂魄身份、引导他们进入流魂街的,不是让你们拿来销户。”
看仓死神被她当众戳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朽木露琪亚,你还真把自己当证人了?”他拔出斩魄刀,冷声道,“动手。她已经被解除驻现世权限,旁边两个按干涉者处理。”
几名死神同时跃下。
一护刚要上前,莫麟抬手拦住他。
“你护罐子。”莫麟语气很平,“别让他们狗急跳墙。”
一护憋着火,却没有犟。他把刀影往地上一插,粗糙的灵压撑开,护住三十六个灵子罐。
“行。”一护盯着那些冲下来的死神,咬牙道,“但你给我留两个能问话的。”
“放心。”莫麟抬起判官笔,“我办案,一般不浪费口供。”
《罪狱录》在半空展开,金页翻动,仓库里的幽绿火光瞬间被压低。
莫麟第一笔落下。
【戊字号魂税隐秘仓:涉嫌非法拘禁、买卖未成年人魂魄、剪名抵税,即刻查封。】
金色封条飞出,贴住仓库四壁、铁门、石板和地下齿轮。刚要启动的灵子提纯池猛地卡住,齿轮发出刺耳摩擦声,倒计时停在十三秒。
第二笔落下。
【姓名封存锁:涉嫌非法人格剥夺、威胁证人,暂停执行。】
黑色锁链剧烈挣扎,根部却被金光一寸寸逼出。锁链里藏着的几行小字浮了出来。
【提前注销。】
【禁止接引。】
【无人认领销毁。】
露琪亚看到那几行字,指节攥得发白:“他们连接引流程都改了。”
莫麟声音冷了下来:“看清楚了?这不是漏洞,是流程。”
第三笔落下。
【看仓死神及现场执行人员:涉嫌现行灭证、伤害保护对象,就地控制。】
金色锁链从书页中射出,几名死神还没落地,就被当场捆住,刀和手分开钉在地上。领头的看仓死神被压得膝盖一弯,重重跪下,灵压被封得干干净净。
他又惊又怒:“你敢在尸魂界动死神?”
莫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你都敢在尸魂界吃孩子,我动你一下怎么了?”
一护没忍住,冷笑出声:“这话我爱听。”
莫麟没有继续理会看仓死神,转身看向露琪亚:“能读吗?”
露琪亚走到第一个罐子前,抬手按住玻璃,闭上眼。她的灵压沿着罐壁渗进去,避开提纯阵残留的绿火,一点点摸索那些被剪碎的魂牌痕迹。
片刻后,她低声道:“第一个孩子,姓佐藤。名字只剩一个音,像是‘真’。”
莫麟提笔划掉罐壁上的“税粮”。
“先恢复姓氏和残名,剩下的慢慢追。”
金光穿过玻璃,罐中的男孩睫毛颤了颤,胸口那块灰暗木牌亮起一点光。
露琪亚睁开眼,呼吸急促,却立刻走向第二个罐子:“第二个,北原……后面被烧掉了。”
“写。”
“第三个,宫泽凛。”
“写。”
“第四个,只剩木牌编号,姓名被挪走了。”
莫麟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仓库地面:“挪到哪里?”
露琪亚脸色难看:“不像在罐子上。像是被转存进了别的账册。”
一护护着罐子,低声骂了一句:“连名字都要分开藏?”
莫麟冷笑:“账做得越细,死得越准。”
他继续落笔。
一个又一个侮辱性的标签被划掉。税粮变成姓名,残余变成身份,无户籍变成待补登记。幽绿色液体逐渐变淡,罐子里的孩子陆续恢复意识,有人睁开眼后茫然地哭,有人隔着玻璃无声拍打,还有人只是蜷缩着发抖。
一护看得眼眶发热,刀影握得更紧:“他们不是税粮。”
露琪亚低声接上:“他们是该被接引、该被登记、该被保护的魂魄。”
莫麟落下最后一笔,把三十六个罐子全部纳入金光范围。
【三十六名儿童魂魄:全员列为一级保护证人。】
【姓名缺失者:启动追索。】
【魂牌、户籍、接引记录:强制保全。】
金光落下,罐子里的哭声渐渐连成一片。那不是凄厉的惨叫,而是从死路上被拉回来后,终于敢哭出声的委屈。
看仓死神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还在硬撑:“你救不了他们。戊字号仓只是中转,辛三号背后有中央四十六室外层席,还有贵族印章。你查到这里,就该停了。”
“是吗?”
莫麟看向仓库中央那块灵子石板。
石板像是听见了他的话,猛地亮起阴冷的光。一个穿贵族服饰的人影浮现在半空,面容被灵子迷雾遮住,只露出一枚暗红印章。
辛三号。
投影没有立刻咆哮,只是抬手丢出三道权限印。
【中央四十六室外层端口。】
【流魂街户籍管理处。】
【贵族旁支调拨印。】
三印一合,仓库地面立刻渗出黑泥,原本停住的提纯池又开始轻微震动。
辛三号管事的声音冷得像一份公文:“戊字号仓按无人认领残余处理。擅闯者,按扰乱税粮流转定罪。朽木露琪亚,你若现在退开,我可以把你的责任降到失职。”
露琪亚抬头看着他,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你们先剪名字,再说无人认领;先派虚灭口,再说现世失职;现在还想让我退开?”她握紧斩魄刀,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次,我不接你们的命令。”
一护咧嘴一笑:“说得好。”
辛三号投影沉默一瞬,随即声音压低:“那你们就和这间仓一起消失。”
黑泥猛地涌向三十六个罐子。
莫麟抬笔一点,金光直接钉住三道权限印。
“终于肯上线了。”
辛三号似乎察觉不对,立刻要断开投影。可金色罗网已经顺着灵压信号扣上去,把他半截投影硬生生拽回石板。
莫麟嘴角带着一点冷意:“查水表没有查到门口就走的规矩。”
《罪狱录》翻页,辛三号投影里一块残码被强行撕下,拍进金页。
【辛三号代理账户:实名遮蔽中。】
【遮蔽源:中央四十六室外层席位。】
【关联成分:朽木旁支、霞大路残账、未知延寿席。】
【深层档案入口:流魂街户籍管理处地下三层。】
一护看着那几行字,脸色沉了下去:“户籍管理处地下三层?他们把登记孩子的地方也掏空了?”
露琪亚声音发涩:“如果户籍处也在他们手里,那流魂街低区失踪多少魂魄,都能被写成没来过。”
莫麟合上书页,正要安排一护先把三十六个孩子转出仓库,脚下的石板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笃。
笃。
笃。
一护猛地低头:“下面还有人?”
露琪亚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掌心贴住地面。下一刻,她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收回手。
“不是普通地下室。”她声音发紧,“下面有活魂反应,而且……不止一个。”
石缝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孩子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忍痛。
“求求你们……”
“别只救上面的哥哥姐姐……”
“下面……还有……”
那声音停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
“被做成活体账本的人……”
仓库里安静下来。
一护的脸色彻底变了,露琪亚握刀的手背青筋浮起。
莫麟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把判官笔重新握紧,金光顺着笔尖压进地缝。
“好。”
他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发寒。
“戊字号仓上面查完了。”
“现在,开地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