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沈记后院,密室。
沈崇文、陈先生、秦是非三人围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沈崇文举杯,面色红润:“来,二爷,先生,共饮此杯!今日这局面,当浮一大白!”
秦是非笑着举杯,与他碰了碰。
陈先生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二爷这一手,高!”沈崇文放下酒杯,竖起大拇指,“那县衙门口,现在少说聚了上千人吧?听说连太学生都出动了,喊着要让秦昊辞职。哈哈哈!这下他秦昊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
秦是非摆摆手,面上却掩不住得意:“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秦昊自己作死,新政得罪的人太多,我不过是点了把火而已。”
“火点得好!”沈崇文哈哈大笑,“这把火,够他烧一阵子了。等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咱们这边——”
他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放下酒杯,缓缓道:“今日粮价,又涨了一成。”
沈崇文眼睛发光:“收了多少?”
“今日收得不多,只有五千多石。”陈先生道,“昨日那一波之后,市面上能卖的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都在等更高的价。”
“等吧,等吧。”沈崇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等得越久,咱们赚得越多。”
秦是非也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外头隐约传来喧哗声,涌向县衙的方向。
三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
“来来来,再饮一杯!”沈崇文举杯:“祝秦昊焦头烂额,祝咱们大事早成!”
孙府,书房。
孙有亮推门进来时,孙文举正靠在太师椅上假寐。
“父亲。”孙有亮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孙文举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外头怎么样了?”
“闹起来了。”孙有亮走到近前,低声道:“县衙门口聚了上千人,太学生也出动了,喊着要让秦昊辞职。周文渊那个老学究带头,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孙文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还有一件事。”孙有亮凑得更近些,“外头在传,说秦昊要把灾民都转到淇县来,让咱们百姓出粮养着。这事一传开,那些本来中立的,也炸了锅了。”
孙文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秦昊此人,倒是有些魄力。”
孙有亮眼睛一亮:“父亲,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孙文举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孙有亮咬了咬牙,“趁机推一把?好让他秦昊知道知道,这淇县究竟是谁说了算!”
孙文举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孙有亮心里发毛。
“好处呢?”
孙有亮一愣:“秦昊那小子嚣张跋扈,看着他出丑还不叫好处?”
“是吗?”孙文举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只为一时之快?”
孙有亮一愣,不大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切记,秦昊此人绝不可以常理度之。”孙文举站起身,背负双手望向窗外月色,“更不可小瞧。”
孙有亮张了张嘴:“父亲的意思是……这样都弄不死他?”
“死?”孙文举嗤笑一声,“若他只是一般的知县,必死无疑。但他秦昊,是杨家的女婿。”
孙有亮一怔,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就算不死,难道还不足以让他离开淇县?”
“这个……”孙文举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要看朝廷的意思了。不过,目前秦昊在淇县,对咱们并无坏处。”
孙有亮不解:“父亲的意思是——”
“看他能否渡过此关吧。”孙文举语气悠悠,“无论如何,当前咱们没有出手的理由。”
“那秦是非呢?此事就是他挑起来的。”
“他不过是个马前卒。”孙文举淡淡道:“能跟秦昊斗上一斗,也非坏事。但若不能,也无需敝帚自珍,该舍弃时就要舍弃。”
“可咱们孙家还有一些生意,与他牵涉较深……”
“盯着核心产业就行,没有了秦是非还可以有陈是非、张是非……”孙文举摆摆手:“真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再说。”
“是。”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秦昊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神情平静看不出有丝毫慌乱。
梁辅升、方卓、唐清平、吴起、叶清崖,五个人站在他面前,脸色却都不好看。
“大人。”梁辅升开口道,“外头闹成这样,真的不需要县衙采取必要措施?”
秦昊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需要。”
方卓忍不住道:“大人,那些读书人骂得也太难听了!什么横征暴敛、什么不务正业、什么妖术邪法……咱们要是不回应,他们还当咱们怕了!”
叶清崖也皱着秀眉看了秦昊一眼,欲言又止。
她如今也算官家人了,知道这样下去对县衙和秦昊影响都不好。
秦昊看向梁辅升,面上没什么波动:“秦家村的那些村民,还在门口?”
“在。”梁辅升道,“不过下官让人登记了,下午又来了三十几个,共计五十六人,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还有……混进来生事的。”
“生事的,可查明是谁的人?”
梁辅升犹豫了一下:“应该是漕帮的人。”
秦昊笑了一下,没说话。
唐清平上前一步:“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属下以为,外头那些骂名,固然有漕帮煽动,可大人自己也有责任。”
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唐清平继续道:“大人自上任以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这是好事。可大人的步子,迈得太快了。码头、粮市、新区、六层楼、工业园区……这些事,百姓看不懂,读书人更看不懂。他们看不懂,就会怕。他们怕,就会骂。”
他抬起头,直视秦昊。
“大人,您得让他们看懂。”
秦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话,也就你敢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你说得对,步子太快,是有人看不懂。”他顿了顿,“可有些事,看不懂也得做。而且——”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几人。
“我也不需要他们看懂。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不冲击县衙,不影响县衙办公,都随他们去。”
梁辅升一愣:“大人,这——”
“此事明显是有人暗中布置。”秦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一定全是漕帮的人。让他们把力气都使出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都跳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最后一起收拾,也不为迟。”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眼里都在凝重之色。
现在的舆论导向全部对秦昊不利,以至于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成了讨伐他的“罪证”。
面对如此滔天民意,能这么干、敢这么干的,怕是只有这位秦大人一人吧?
一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的喧嚣声更大了。
周文渊带着太学生,已经喊哑了嗓子,却还在坚持。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趁机起哄:“秦昊出来!缩头乌龟!”
“出来!给个说法!”
“辞职!滚出淇县!”
喊声震天。
就在这喧嚣之中,县衙后门悄悄打开。
一队人马鱼贯而出,无声无息,迅速消失在巷弄里。
为首之人,正是吴起。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精干的衙役,腰悬短刀,步伐矫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入夜。
秦是非、沈崇文、陈先生还在饮酒。
“来来来,再饮一杯!”沈崇文举杯,已有三分醉意,“等秦昊那边焦头烂额,咱们这边粮价再拉一波,大事可成矣!”
秦是非笑着举杯,正要说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爷!”一个漕帮帮众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不、不好了!”
秦是非脸色一变:“什么事?”
那帮众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天上人间……官府的人!大量衙差冲上了天上人间!”
“什么?!”
秦是非霍然站起,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