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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是非刚回到别苑,就看到秦小二带着儿子跪伏在地上。

“拜见二叔。”

“拜见二爷爷。”

两人异口同声。

秦是非扫了他们一眼,等坐进靠椅里,接过美婢递过来的铁胆,哗啦转动了几下,这才开口。

“你们怎么来了?”

对这个远房侄子,秦是非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对方依仗自己的势力为非作歹,他一清二楚。

若不是有个叔叔在秦家村,他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原本很早就想着来看二叔了,只是农忙没有顾得上……”秦小二谄笑道。

“嗯,既然闲了那就多住几天。来人,带他们下去好生款待——”

“二叔且慢!”秦小二连忙摆手阻止,“侄儿今日前来,除了看望二叔之外,还有件事需要跟二叔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偷眼瞄了一眼秦是非:“希望二叔帮我们做主。”

“什么事?”

秦是非接过美婢递过来的热茶呷了一口,看了头上绑着绷带的秦小宝一眼,神态没有任何变化。

秦小二这才壮着胆子,把谢金宝强行征地、打伤秦小宝的事说了一遍。

着重强调了谢金宝的蛮横无理,强抢盐矿,打伤无辜……

秦是非听完,手上的铁胆微微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看秦小二父子二人。

秦小二连忙补充道:“二叔,我事先可是报了二叔你的名字的,并特意说明那地契在二叔你的手上。可那王八蛋不仅满口喷粪破口大骂,还直接拎起小宝扔出去好几丈远……”

“混账!”

秦是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哐当一声脆响,脸上已是铁青一片。

他倒不是气谢金宝,而是气眼前的秦小二。

一则是给自己找麻烦,二则是把他秦是非当傻子糊弄。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的话里掺了多少水分。

正要发作,余国文抢先一步拱手道:“二爷,这谢金宝就是将孙杵缉拿之人,是秦昊的得力干将……”

说这话的时候,余国文眼里精光闪烁,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秦是非皱了皱眉:“是又如何?”

“这谢金宝如此胡作非为,定然是受了秦昊指示。县衙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我们绝不能善罢甘休!”

“你的意思是……”

话刚出口,秦是非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管秦小二说的是不是真的,都要把此事坐实。

就算不是县衙的错,也要让它变成秦昊的错!

果然,余国文接着道:“二爷,属下以为,土地买卖本就是两厢情愿,秦小二父子并无过错,状告谢金宝也无不妥!”

他越说语气越亢奋:“还可以让秦家村联合一些乡绅向秦昊施压,趁机把事情闹大,然后把风吹到永安朝堂……”

秦是非手中铁胆霎时顿住,眼睛一亮,拍案起身:“不错!也正好借此事拉开秦昊的视线。来人,吩咐下去……”

午后时分,县衙门口便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起初只是秦家村那几十号人,后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许多生面孔,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拄拐杖的老学究,还有推着车来看热闹的小贩。

“谢金宝强征民地,打伤无辜,县衙必须给个说法!”

“秦昊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还有脸当这个知县?”

“听说那盐矿是秦家村世代祖产,凭什么说征就征?”

喊声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

梁辅升站在县衙大门内,眉头紧锁。

他身边的方卓脸色铁青,几次想冲出去辩驳,都被他死死拽住。

“别冲动。”梁辅升压低声音道,“这些人不是来讲理的。”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方卓咬牙切齿。

梁辅升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人群。

这件事情,明显有人在背后推动。

他看得清楚,那些喊得最凶的几个人,眼神一直在往人群外瞟,显然是在等什么信号。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穿着儒衫的年轻人浩浩荡荡开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人,下巴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摇着折扇,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学子打扮的书生,个个面色激愤,手里还举着写了字的布条。

“秦昊乱政,祸害淇县!”

“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盐矿之事,天理何在!”

口号喊得震天响。

人群顿时沸腾了,无数人跟着附和。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被这气氛一感染,也纷纷跟着喊了起来。

“对!让秦昊出来!”

“出来给个说法!”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颤颤巍巍站了出来。

他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声音却出奇地洪亮。

“老夫在淇县生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他指着县衙大门,唾沫横飞。

“秦昊小儿,自上任以来,所作所为,哪一件是为百姓着想的?疫情当前,他做了什么?缩在县衙里当缩头乌龟!那些灾民,他管了吗?听说还要往咱们淇县送,凭什么?”

“就是!”旁边一个中年人接话:“粮价崩盘,多少人家破人亡?他秦昊倒好,坐在县衙里看戏!那些粮商是黑心,可他秦昊就没责任?”

“还有那码头!”又一个声音响起:“说什么打击漕帮欺行霸市,可他秦昊的人去了,码头就归他了?那泊位费、装卸费,还不是进了县衙的口袋?换汤不换药!”

“征地那事儿就更别提了!”一个妇人尖声道:“每人一百两,听着是不少,可那地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他秦昊凭什么说征就征?给一百两就打发了?那新区盖起来,赚的钱能分给咱们吗?”

“新区?”有人嗤笑,“六层高的楼,见过吗?听都没听过!那玩意儿能住人?还工业园区,炼钢、烧水泥,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儿?依我看,就是妖术邪法!”

“对!不务正业!”

“一个知县,不读圣贤书,不修孔孟道,整天搞这些歪门邪道,成何体统!”

几个学院的老学究更是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县衙的方向破口大骂。

“此等乱政之人,还有何脸面忝居知县之位?”

“辞职!必须辞职!”

“秦昊滚出淇县!”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站在人群外围的余国文,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悄悄退出人群,快步往秦是非别苑方向走去。

漕帮别苑,正厅。

秦是非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对铁胆,哗啦哗啦响。

余国文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二爷,这动静,比咱们预想的还大。”

秦是非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些读书人倒是意外之喜,你请的?”

“没请。”余国文摇头笑道:“是自发来的。秦昊的那些新政,早就惹恼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老学究,看他搞什么新区、六层楼、工业园区,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这次秦家村的事,不过是个引子。”

秦是非点点头,又问:“领头的是谁?”

“姓周,叫周文渊,以前在府学当过教谕,后来告老还乡。在淇县的读书人里头,有些声望。”余国文道:“他带头一喊,那些太学生自然就跟上了。”

“好。”秦是非手中的铁胆转得更快了,“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余国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二爷,还有一桩事。咱们的人打听到,秦昊想把城外的灾民转到淇县来。这事本来没什么,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是秦昊要把灾民塞进淇县,让百姓出粮养着。”

秦是非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余国文笑道,“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现在是这么传的。您说,那些百姓听了,能乐意?”

秦是非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他一拍扶手,“把这消息立刻放出去,这下,够秦昊喝一壶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县衙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声,脸上满是畅快。

“秦昊啊秦昊,你不是能耐大吗?我倒要看看,这回你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