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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刚放下碗筷,梁辅升就急匆匆跨进了院子。

他面色忧虑,眼睑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梁大人可是稀客。”秦昊微微一笑,并未起身:“可用过早膳了?”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下属多半要惶恐。

但梁辅升知道秦昊的脾性,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大人,用过了。只是有件事,需得尽快禀报。”

“走,去前厅说。”

秦昊也不客气,引着他来到县令衙门前厅,葛老六和驴二蛋照例守在门外。

刚落座,梁辅升便开门见山:“大人,今日收到一份状告谢将军的诉状。”

“谢金宝?”秦昊拎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有人告他?”

“正是。”梁辅升轻咳一声:“城东秦家村村民,状告谢将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横征暴敛......”

“横征暴敛?”秦昊放下茶壶,眉头微蹙:“谢金宝一个领兵的将军,拿什么横征暴敛?”

“诉状上说,谢将军强行征用了秦家村的盐矿场,还打伤了村民。”

秦昊挑了挑眉,恍然想起一事。

谢金宝确实跟他提过,想把练兵场周边的土地一并征用。

他当时回了一句“回头查查地是谁的再说”,此后便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以谢金宝那浑人的性子,八成是以为他答应了,转头就去办了。

至于征地过程中会不会和颜悦色......

秦昊都不用想,那痞子能有好脸色才怪。

“何时发生的事?”

“诉状上写的是十月十八。”

“十月十八?”秦昊眉头皱得更紧:“快过去一个月了,怎么今日才来告状?”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喊了一声:“葛老六!”

葛老六小跑着进来,挺胸敬礼:“到!”

“我什么时候带你们来县衙的?”

“回大人,是十月十七。”葛老六答得顺溜,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那天是属下生日,本来准备晚上庆生来着……”

秦昊没理会他的嘀咕,凝神想了想。

十月十七,正是他去孙府赴宴那天。

也就是说,他前脚离开军营,谢金宝后脚就去征地了?

这狗日的。

秦昊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向梁辅升:“可查明了实情?”

“下官来之前,已请吴局长派人下去查了。”梁辅升顿了顿,欲言又止:“下官以为,还是把谢将军叫来问问比较稳妥……”

言下之意,显然也不大放心谢金宝。

秦昊摆了摆手:“谢金宝这些日子根本不在城内。告状的那些人呢?”

“下官以‘需调查核实’为由,将此案压下,三日后开审。”梁辅升面露忧色:“可那些人不肯走,如今数十人聚在县衙门口,说是等不到开堂就不离开。”

秦昊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等公安局的人查完再说。至于门口那些人......只要不影响公务,随他们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谢金宝不在城内,事情又过去一个月才来告状,此事有些蹊跷。若有人趁机生事、妨碍公务,一律严惩。”

梁辅升点头:“下官明白。”

话虽如此,县衙门口聚着告状的百姓,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

对秦昊这个一县之长的官誉,多少有些折损。

但秦昊自己都不在乎,梁辅升也不好多说。

“那就这样吧。”秦昊站起身:“一会我还要去南门看看疫情——”

话音未落,方卓和唐清平一前一后,急匆匆闯了进来。

“大人,大事不好!”方卓拱手施礼,面色紧绷,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疫情……扩散了!”

秦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唐清平身上。

相比之下,经历过起伏的唐清平倒沉稳得多。

“怎么回事?”秦昊不动声色地重新落座,声音平静。

疫情的真相他早已查明,是秦是非指使人投毒,根本不是什么天灾。

此刻方卓的反应,显然另有隐情。

“今日刚收到的消息!”方卓额头沁出冷汗:“北城难民营又出现了病症患者,疑似瘟疫者已达十二人!最要命的是......新区一期住宅用地和工业园区那边,也发现了几例!”

梁辅升霍然起身,怒哼一声:“竖子!欺人太甚!”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蹦起哐当一声轻响。

秦昊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知道梁辅升在骂谁,也知道方卓为何如此紧张。

疫情的真相,只有县衙核心几人知道,在百姓眼里,那就是瘟疫。

如今的淇县,江书画刚被处决,码头重创漕帮,新区建设如火如荼,看似风平浪静。

但暗地里呢?

秦是非躲在阴影里舔舐伤口,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

孙家为首的世家,还在观望风向。

金陵沈记联合本地商行,正与县衙暗中角力。

还有数万灾民等待安置,每一张嘴都是悬在头上的利刃。

淇县局势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但这平衡,脆弱得像一层纸。

疫情如火。

一旦流言四起,恐慌蔓延,连锁反应之下......

后果不堪设想!

秦昊起身,背负双手,在前厅缓缓踱步。

方卓忍不住道:“大人,是否将疫情真相公布于众?”

秦昊微微摇头,没说话。

梁辅升看了方卓一眼:“早几日公布或许有用。此刻再说,百姓只会觉得咱们是在推脱找借口。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乱了大人全盘部署。”

“那就任由秦是非用这种下作手段?”

秦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下作手段?”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过是雕虫小技,欲盖弥彰罢了。”

方卓一呆,和梁辅升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不可思议。

疫情扩散,百姓恐慌,数万灾民嗷嗷待哺,秦是非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这叫雕虫小技?

那什么才叫大事?

一时之间他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屋内短暂沉寂。

唐清平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属下还有一事禀告。”

等秦昊目光落在身上,他才缓缓开口:“今日开市,粮食价格直接涨了一成。”

秦昊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直接上涨一成?现在粮价多少?”

“粟米:220文一石,小麦:310文一石大米:350文一石…...”

前些天粮价起起伏伏,趋势虽呈上涨状态,但涨的都不多,也就几文、十几文的涨幅。

现在一下子就是一成的涨幅......

他看向窗外。

县衙门口,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那是秦家村聚来的百姓,等着状告谢金宝。

更远处,看不见的城门处。

那里有扩散的“疫情”,有恐慌的灾民,有暗中窥伺的漕帮。

就在这个时候,粮价突然暴力上涨。

就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三条线,同时收紧。

秦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却让屋内的几人都莫名心头一凛。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回椅中,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后又看向方卓:“对于疫情,公安局如何处置?”

“警察已经进驻疫区,封锁隔离。”方卓擦了擦额头的汗:“胡郎中亲自带人排查,所有病患及密切接触者全部单独安置。”

“药品呢?”

“从府城采购的药材今日午后能到,城中药铺的库存也全部征调。”

秦昊点了点头,又看向唐清平。

“粮价涨了一成,是沈记那帮人,还是本地商行?”

“都有。”唐清平道:“小道消息是沈记联合几家本地商行,统一提的价。理由是疫情扩散,淇县恐将封城,粮路欲断......”

“粮路恐断?”秦昊嗤笑一声:“暴力拉升粮价结合假消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这操作,炒过股票的他太熟悉了!

“百姓不知道。”唐清平轻声道:“他们只知道粮价涨了,只知道疫情来了,只知道粮食越发精贵了......”

秦昊端茶的手顿住。

这就是问题所在。

片刻后,他将凉茶一饮而尽。

“梁大人。”

“下官在。”

“门口那些告状的,你让人登记一下姓名住址,每人发一碗热粥。告诉他们,案子三日后准时开审,谢金宝若真犯了事,本官绝不姑息。若有人趁机闹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依法处置绝不手软!”

“是。”

梁辅升领命而去。

秦昊又看向方卓和唐清平。

“疫情也好,粮价也罢,还有门口那些告状的......你们觉得,这三件事,是凑巧碰到一起,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秦昊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秦是非在暗处,沈记隐忍待发,孙家还在观望,如今又多了个秦家村......”他呢喃自语:“这帮人,是觉得我顾不过来,想趁火打劫?”

窗外,县衙门口的人声更嘈杂了些。

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口号。

方卓和唐清平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良久,秦昊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传令下去。”

两人立即挺直身子。

“第一,疫情区加强管控,病患隔离治疗,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不得妖言惑众,违者以危害公共安全论处。”

“第二,粮市那边,通知马长风和贾裕依计行事。”

“是!”

方卓和唐清平齐声应诺,转身要走。

“等等。”

秦昊叫住他们,又加了一句:“告诉武卫国和叶清崖,新区工地,工钱照发,饭食管够。不管外面闹成什么样,工地不能停。”

“这……”

方卓有些迟疑:“大人,如今疫情扩散,粮价上涨,百姓人心惶惶……”

“正因为人心惶惶,工地才不能停。”秦昊打断他:“那里只要还在干活,百姓还在挣钱,还在相信明天能吃饱饭......淇县就乱不了。”

方卓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了。”

两人退出前厅,脚步匆匆。

秦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良久,他轻声说了句什么。

守在门口的葛老六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是——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