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灾民营,隔离区边缘的临时医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石灰水的刺鼻气息。
吴起守在营帐门口,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
营帐内,胡郎中把几只粗瓷碗摊开。
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残渣,还有几片从病患衣物上剪下的布片。
秦昊一身便服,站在帐帘阴影处,目光沉静地看着。
身后唐清平低声禀报道:“大约四天前,也就是王老四发病前两日傍晚,营外来了一个自称‘积善堂’掌柜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说是看流民可怜,免费发放‘驱瘴辟疫’的药粉和‘救急干粮’。许多人都去领了。王老四也领了一份……”
唐清平递上一张粗糙的炭笔画像,虽不精细,但特征鲜明。
“据那同乡汉子描述,那‘掌柜’面皮白净,下巴有颗黑痣……其形容样貌,与秦是非麾下那个专管‘杂务’、名叫钱禄的管事,吻合度极高。”
秦昊接过画像,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又看向胡郎中。
胡郎中会意,指着瓷碗里的东西说道:“大人,这便是从王老四处找到的残留‘药粉’和‘干粮’碎屑。经老夫初步查验,这‘药粉’以草木灰、观音土为主,混杂了少量研磨极细的巴豆粉、乃至……少许砒霜!”
“砒霜?”秦昊眼神一厉。
“量极少,不足以立刻致死,但配合巴豆,足以引发剧烈呕吐、腹泻、高烧,状似急症疫病。而‘干粮’……”
胡郎中拿起另一只碗:“里面掺有霉变的豆渣和少许能致幻的曼陀罗花粉,食用后头晕目眩,精神恍惚,更容易相信自己是‘染了疫’。”
秦昊的双眼微眯,袖筒里的拳头握了起来。
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汹涌的怒意。
唐清平劝慰道:“虽然此种行为其心可诛,但也证实了,并没有瘟疫……”
秦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证据确凿吗?”
胡郎中拱拱手:“药粉成分可验,干粮残渣可查。若能有那钱禄所用之物比对,或拿到其购买药材的记录,则铁证如山。”
唐清平跟着补充:“那同乡汉子,属下已妥善安置,可以作证。王老四虽未完全清醒,但若施以针灸,辅以药物,或能恢复部分神智指认。”
秦昊沉默片刻,咬牙压下胸口的怒火。
他看向吴起:“那个钱禄,可有监控?”
吴起沉声道:“回大人,此人目前仍在漕帮一处暗舵内,深居简出,若有需要,可随时拿下。”
“很好。”秦昊点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所有知情者,严禁外泄。胡先生,对外说法不变!”
随后走出营帐,大声喝道:“吴起,自今日起本官就在隔离区轮值督导,县衙一应非紧急公务,暂由梁辅升代管,立即派人通知梁大人。”
“是!”
吴起答应过后,立即派人飞马而出。
很快,县衙大门外贴出告示,大量采购“苍术、艾草、雄黄、金银花”等防疫药材,数量不限。
衙役们频繁出入药铺,车马络绎不绝。
一些民间纠纷审理、普通商户登记等非核心事务,被暂缓或简化处理。
连新区工地的例行巡检,秦昊都减少了次数。
这一切,自然都被一些眼线,一丝不落地回报回去。
与此同时,丰裕街。
最近的粮食市场一直处于波动状态。
要么是高开低走,要么是低开高走,亦或者稳步上涨或下跌。
总的趋势呈现一种稳步上涨的状态。
但是涨幅不大。
粟米:一百二十五文一石。
小麦:一百八十文一石。
大米:二百二十文一石。
“永丰粮行”的伙计打开粮铺,照例把今日的粮价挂出去。
然后快速地把铺子打扫一遍,打算猫在角落处打个盹儿。
这些日子,过来买粮的人并不多,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原本他以为今天也会像这样过去。
但是刚拿起扫帚,门外就来了客人。
为首的是个绸衫中年人,面白无须,身后跟着两个壮实随从。
“伙计,你们挂的是今日粮食售价?”
中年人指了指那块价格牌,声音平和地问道。
伙计揉着眼睛:“不错,您可是要买粮食的?”
中年人不答反问:“你们铺子里现在有多少粮食?”
“这个……”伙计有些愣神:“客官您是要粟米还是大米……”
“全要了。”中年人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上:“无论是粟米、小麦,还是大米,我全要了,现银结算,钱不够可以再加!”
半刻钟后,粮行王掌柜被从后宅喊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进前堂。
他看着柜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又看看门外的三辆大车,额头冒出细汗。
“这位爷,小店仓库里还有八十石粟米,四十石小麦,大米五十石,您看……”
“我都要了,”中年人端起伙计奉的茶,吹了吹浮沫:“就按你们挂出来的价格。”
“这……”
王掌柜喉结滚动。
“怎么,不做我的生意?”
“不不不……”
王掌柜连连摆手。
主要是他认得这中年人,是沈记的二管家。
金陵沈记买自家粮行的粮,这是唱的哪出?
“那就装车,”周管家放下茶盏:“半时辰后,我来提货。”
“是是是……”
王掌柜亲自将他送至门口,又亲眼看着他去了另一家粮铺。
非但没有粮食全部卖完的喜悦,反而皱起眉来。
与此同时,周记粮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过这里不是售粮点,而是收购点。
七八个粮贩推着独轮车,车上麻袋鼓胀,等着过秤。
“今日粟米什么价收购?”
一个短衫汉子挤到柜台前问道。
伙计头也不抬:“今日最新的价格一百三十文一石。”
“多少?!”汉子立即瞪大眼睛:“昨日一百一十文,今天涨了二十文?”
“现在是这个价格,”伙计很不耐烦:“但是会不会高开低走就说不好了,你卖不卖?不卖就拉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汉子的心里怦怦直跳。
他的这批粮食是在前些天价格跌至一百文的时候买的。
此时卖掉就可获得每石三十文的利润。
但卖掉万一又涨了呢?
回头看了看越来越长的队伍,最终咬了咬牙:“卖!我这一车六石,全卖!”
伙计说的没错,这些天粮价高开低走的情况屡次出现,不卖,万一又跌回去呢?
卖完粮食转身出来,顿感浑身一阵轻松。
可是刚走出门口,他就后悔了。
嘴角剧烈地一阵抽动,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因为,他看到刚才还拥挤的人群,此时一下子散去了。
耳中也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城南瘟疫闹大了,死了七八个了!”
“何止!我侄子在码头干活,说郢州又下来五万流民,这几天就到!”
“官府要封城!这时候谁他娘还卖粮纯粹是脑袋被门挤了!”
“对对对……粮食肯定要大涨,今天就是个兆头,这粮不仅不能卖,还得抓紧时间去再买点回来!”
也就在这时,从远处跑来一个汉子,气喘吁吁地喊道:“大家不要卖粮食了,赶紧去买粮,沈记粮铺和四大粮商正在四处买粮,市场几乎已经没有粮食在卖了……”
“嗡……”
人群再也顾不上交谈,顿时跟疯了一样挤抢着向丰裕街跑去。
刚刚卖完粮的汉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赶紧爬起来拽着板车跟在了人群后面。
午时,粟米涨到一百六十文。
未时,一百八十文。
申时初,丰裕街所有粮行全部挂上“无粮售卖”的牌子。
而在他们的收购点,收购价格却是一涨再涨。
晚上掌灯时,整条丰裕街已经没有在卖的粮食了。
当天收市时粮食价格:
粟米:200文一石
小麦:280文一石
大米:320文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