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赵四蹲在丰裕街拐角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睛死死盯着“永丰号”伙计刚刚挂上去的那块价牌。
粟米:二百二十文。
小麦:三百文。
大米:三百五十文。
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二百二十文。
没错。
他娘的!
赵四狠狠吐掉嘴里的草茎,感觉死寂了很久的心突然又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前些日子那场粮价暴跌,把他坑惨了。
一百四十文进的三十石粟米,最后九十文卖的。
三十石啊,整整赔进去一千五百文!
婆娘跟他吵了三天,最后领着孩子回了娘家,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赵四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他不服。
凭什么?城外十几万灾民嗷嗷待哺,粮价凭什么跌?
那些粮商都是傻子吗?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
他不信。
这些天,他哪儿都不去,天天泡在丰裕街。
不买也不卖,就是看,就是想看出个究竟来。
前些天粮价倒是涨了点,一百、一百一、一百二……可也就那样,涨几文跌几文,跟闹着玩儿似的。
他几乎就死心了。
可今天——从二百文直接涨到二百二十文!
他那颗死透了的心,扑通一下,又跳了起来。
“粟米二百二了?我日他祖宗!”
旁边一声炸雷般的吼,把赵四吓了一跳。
扭头一看,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正瞪着那块价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卖!赶紧卖!”
汉子推着粮车挤进人群。
赵四认得那人,是西街杀猪的王屠户,前些日子也囤了不少粮。
“粟米,成色中下,二百一十文——”
伙计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赵四一愣。
二百一十文?
价牌上不是写着二百二十吗?
“什么?”王屠户的声音都变了调:“价牌上写着二百二十,你给老子二百一十?”
伙计眼皮都不抬:“那是卖价。收价二百一十,爱卖不卖。”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
卖价二百二十,收价二百一十?
这他娘的一进一出就差十文!
王屠户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他能怎么办?咬着后槽牙吼了一声:“卖!”
铜钱哗啦啦倒进他手里的时候,王屠户的手都在抖。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傻子,亏这么多还卖……”
“你懂个屁!”王屠户回过头,眼睛都红了:“老子的粮食存太久了,好不容易涨到这个价,再不卖,明天再跌了咋办?”
“对!赶紧卖!”
“掌柜的!我也卖!”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赵四被人流裹着往前挤了好几尺,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太吓人了。
那些卖粮的人,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好像晚一刻就卖不掉了。
有穿短褐的苦力,有裹着头巾的婆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商贩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挤在柜台前,挥舞着手里的粮袋、契据、甚至还有当票。
“我的!先过我的!”
“我这可是上好的白米!”
“别挤!老子先来的!”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过秤、记账、付钱,收来的粮食在柜台后面堆成了小山。
赵四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粮价暴跌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
一群人挤在粮铺门口,卖完的哭,没卖上的也哭。
他赵四就是那时候卖的,九十文一石,赔得血本无归。
可现在这帮人,不就是前些天跟他一样赔惨了的那些人吗?
一百八进的,一百九进的,甚至还有两百文进的……
前些天粮价起起伏伏,他们舍不得割肉,死死攥着盼回本。
今天这一涨,他们不卖才怪——
赵四被挤到了路边,神情依然恍惚。
一个时辰后。
柜台前的人潮渐渐稀落下来。
那几个卖粮的散户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犹犹豫豫的面孔。
他们既不买,也不卖,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价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赵四重新蹲回墙根底下。
他数了数。
这一个时辰,光永丰号一家,少说收上来三四千石。
加上旁边广济堂、晋源行那几家……
他娘的,今天得有多少粮食卖出去?
可奇怪的是,粮价还是二百二十文。
一动不动。
赵四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不懂,更想不明白。
明明城外十几万灾民等着吃饭,粮价凭什么跌?
明明粮食卖出去了那么多,粮价凭什么不跌?
如果这时候买粮……
“啐!”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他一口唾沫啐掉。
婆娘还没回来呢,外边还欠着好几两银子呢,还折腾个球?
万一又折腾进去呢?
不买了。
打死也不买了!
他站起身,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价牌。
最后拍了拍屁股,撇撇嘴。
“走球!就当老子没赚这个钱的命!”
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忽觉一身轻松,不禁哼起了曲儿来。
永丰号二楼。
秦是非的视线从赵四的背影上收回,望向了已经冷清的粮铺门口。
他背负着双手,腰背挺得笔直,只是袖中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
沈崇文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珠子转得漫不经心。
陈先生坐在下手位置,闭目养神。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东家。”账房先生躬身行礼,声音里疲惫中带着兴奋:“基本上已经没有卖粮的了。咱们今日共计买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崇文。
“多少?”
“两万一千石。”
陈先生的眼睛睁开,目光深邃。
沈崇文手里的珠子却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秦是非转回身,看着账房先生,眉头微微一动。
账房先生继续道:“永丰号收进八千四百石,广济堂六千二百石,晋源行五千五百石,其余几家小粮号合计一千余石。总计两万一千三百石。”
沈崇文点点头,看向陈先生:“先生,这个数,怎么样?”
“意料之中。”陈先生微微颔首。
他看向账房先生:“今日这粮,都是什么时候收的?”
“辰时最多,之后零零散散收了一些。”账房先生道:“一开始来卖粮的人一窝蜂似的,把柜台都挤满了。永丰号一家就收上来三千多石。”
“后来呢?”
“后来就稀了。到午时,基本没人卖了。”
陈先生点点头:“那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什么人都有。”账房先生道:“穿短褐的苦力,裹头巾的婆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也有几个中小粮商。”
陈先生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试盘的效果,基本上达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沈崇文:“今天这一涨,把那些高位囤粮的人全吓出来了。一百八进的、一百九进的、甚至两百文进的——憋了十几天,今天一看涨到二百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卖掉,不想再受煎熬了。”
秦是非插了一句:“所以,该出的,今天出得差不多了?”
“对。”陈先生点点头:“那些沉不住气的、容易恐慌的,今天基本出清了。剩下的,要么是手里真没粮了,要么是攥着粮等更高的价。这两类人,对咱们接下来的拉升,都没有影响。”
沈崇文笑了一声:“等更高的价?那不是更好吗?等到三百文,咱们正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讪讪一笑,摆摆手:“先生接着说。”
陈先生也不戳破,继续道:“今天两万一千石收上来之后,市场上基本没有卖方了。这说明能卖的,已经不多了。接下来,该拉升了。”
秦是非眼眸精光一闪:“该如何操作?”
陈先生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冷意:“咱们所有的粮铺,从今日起,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秦是非一愣:“咱们手里已经有十六万五千石了,还买?”
“买。”陈先生语气笃定:“拉升靠的是什么?是把市面上所有的粮都买光。等百姓想买的时候买不着,粮价自然就上去了。咱们手里的这些,是筹码,要在高位套现用的。现在一粒都不能动。”
秦是非恍然,连连点头:“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明日继续收粮,价格再提高一成。”陈先生道:“让那些今天没卖的,明天看着涨了,更要等。让那些今天卖了的,明天看着还涨,开始后悔。等他们后悔到极点,忍不住想买回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机。”
秦是非眼中精光大盛:“如此不出数日,粮价就能翻上一倍。到时咱们手里这十六万石……”
他的话没说完,但呼吸已经急促起来。
“不止十六万。”沈崇文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二爷莫要忘了,金陵那十万石也快到了。”
“是啊。”陈先生道,“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日。等那十万石到位,咱们手里就有二十六万五千石。若是粮价翻倍……”
话未说完,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崇文听得眉开眼笑,眼珠子转得飞快。
秦是非却收敛起面上笑意,坐回椅子里,盯着面前的茶盏,眉头微微皱着。
陈先生注意到了,问道:“二爷有话要说?”
秦是非抬起头,迟疑了一下。
“秦昊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账房先生忙道:“码头上的平价粮摊子还在,放出来的量和前几天一样,一千五百石。”
秦是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些?”
“就这些。”
秦是非沉默片刻,看向陈先生。
“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先生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秦昊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秦是非一字一顿,“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今天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愣是一动不动——”
沈崇文笑了起来:“二爷,你这是被他打怕了。他不动,说明他手里没粮,动不了。有什么不对劲的?”
秦是非摇摇头:“不对。就算他手里没粮,他也可以出告示,可以派人去粮市搅局,可以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这不像是他。”
沈崇文还想说什么,陈先生抬手止住了他。
“二爷的顾虑有道理。”他看向账房先生,“衙门卖出的平价粮,真的只有一千五百石?”
“是。咱们的人亲眼盯着,一石不多,一石不少。”
陈先生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些卖粮的百姓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人?”
账房先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都是熟面孔,西街的杀猪的,城南的卖菜的,还有几个小商贩。对了,有一个蹲在墙角盯了一天的,一直没动。”
“一天未动?”陈先生眉头微动,“什么样的人?”
“穿的破破烂烂的,蹲在永丰号对面墙根底下,一蹲就是一整天。不买也不卖,就盯着价牌看。收市的时候才走,走的时候还哼着曲儿。”
陈先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盯紧他。”他淡淡道,“只要不碍着咱们的事,随他去。”
沈崇文摆摆手:“一个破落户,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先生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看向秦是非,“二爷,等事成之后,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秦是非点了点头,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沈崇文也不在意,转向陈先生:“先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等那十万石一到,咱们就给秦昊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这粮市,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