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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二十九年,金中都,国子监刻书坊。

这座刻书坊不大,但位置极为重要——它负责刻印朝廷官方向全国发行的邸报,也就是各地官员了解朝廷动态的主要渠道。完颜璟即位以来,邸报的内容一直不温不火:皇帝祭祀、大臣任免、各地粮价、边境小规模冲突。但这一期的邸报,所有接到样张的地方官都愣了愣。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的是加粗加大的楷体,十二个字,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大金正统,御南蛮,镇北虏,天命在兹。”

正文开篇第一段,语调铿锵得不像是邸报,倒像是战前檄文:“夫大金立国百年,承辽宋之正统,据中原之形胜,威加海内,德被四方。今南有赵宋余孽,妄称北伐,欲窥我河南故地;北有草原流寇,僭号新明,以妖术惑众,蚕食我藩属。此二贼者,南北相应,欲乱我大金社稷……”

通篇没有提一个“怕”字。不但没有,反而把两线受敌的危局包装成了一种光荣——“大金以一国之师,当两方之敌,此正天降大任于大金之时也。”文章结尾更是慷慨激昂,号召全国军民“共赴国难,同卫社稷”,并宣布将对在边关立功的将士加倍赏赐,对在前线捐躯的忠烈之家免除三年赋税。

负责起草这篇邸报的是翰林学士院的几个老翰林,稿子来回改了六遍,每一遍都由徒单镒亲自审定。他的要求很明确:第一,不能让人看出大金在害怕;第二,不能让人看出大金在战略上是被动的;第三,要让读这篇邸报的人产生一种感觉——大金不是在被南北夹击,而是在主动迎战两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把新明党写成‘草原流寇’、‘妖术惑众’,”徒单镒在审定最后一稿时对翰林们说,“不是因为我们真这么觉得,而是因为只有这么说,百姓才能听懂。你要是跟他们说那个组织有标准化军械、有政治委员制度、有跨区域的补给体系,他们根本理解不了。他们能理解的只有两样东西——妖术和流寇。”

“那南边呢?”一个年轻的翰林问,“南宋北伐,我们怎么写?”

徒单镒冷笑了一声:“写他们‘妄称北伐,欲窥故地’。强调‘故地’两个字——你越是强调那是他们的故地,大金的百姓就越会觉得,这是他们想抢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家园。另外,多写一句,就说韩侂胄背后有奸商操纵,想靠打仗发国难财。百姓恨什么?恨贪官、恨奸商、恨外人抢自家东西。把这三点都给他凑齐了。”

邸报发出的同时,另一套更隐秘的宣传机器也启动了。中都、开封、太原、济南等大城市的茶馆里,出现了同一批“说书人”。这些人不是官差,但说的书里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大金正统。有的讲女真先祖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骑起兵灭辽的英雄故事,有的讲草原上新冒出来的那个势力如何烧杀抢掠、如何把贵族吊死在路边、如何把草场全部没收再分配。前一种故事用来激发骄傲,后一种故事用来制造恐惧。

与此同时,完颜璟在朝堂上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姿态。他在一次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翻开《金实录》,朗读了一段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时的誓词。读完,他把书合上,对着殿中群臣说了一段话。

“当年太祖以两千五百骑起于按出虎水,面对的辽国拥兵百万。人人都说女真人打不过契丹人,就像今天有人说大金挡不住北虏和南蛮。但太祖打赢了,因为女真人有一种东西是契丹人没有的——我们退无可退。按出虎水是我们的家,我们退一步,家就没了。今天也是一样。中原是大金的家,北境是大金的家,每一寸土地都是大金的家。南蛮要抢,北虏要占,那就让他们来试试。大金不怕。”

这段话被全文记录,通过邸报传遍全国。各地的文庙、武庙、城隍庙前,都贴上了抄录这段话的告示。在河北的某些州县,地方官甚至组织了百姓在城隍庙前焚香宣誓,内容是“誓死保卫大金社稷,绝不让南蛮北虏踏进家园一步”。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立竿见影。中都城的茶馆里,已经有老百姓开始自发地骂南宋是“趁火打劫的南蛮子”,骂那个新明党是“草原上烧杀抢掠的妖贼”。一些年轻气盛的八旗子弟甚至跑到兵部去报名从军,说要“跟北边的妖贼真刀真枪干一场”。完颜安国不得不在枢密院门口专门设了一个接待点来处理这些热血青年的投军申请。

这场自上而下的民族主义动员,表面上一片沸腾。但沸腾的水面之下,有人很清醒。

这天晚上,徒单镒一个人在府邸的书房里翻看各地传回来的舆情报告,从头翻到尾,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的夫人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了一句:“邸报不是发出去了吗?茶馆里不都在说反响很好?你还愁什么?”

徒单镒把报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愁什么?”他苦笑了一声,“我愁的是——如果有一天,这些相信‘大金战无不胜’的百姓,发现他们的朝廷其实没有邸报上写的那么自信,他们会怎么样?”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被各州府层层转报淹没的细小记录,来自上京路临潢府的一个小县城。记录的内容很简单:某日夜间,有人在城墙上用白灰刷了一行字,天亮后被守军发现,擦了半个时辰才擦掉。

那行字写的是——“红旗漫卷西风。”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知道了这六个字。

徒单镒盯着这行记录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中都的夜晚安静如常,更夫敲着梆子从街巷深处走过,一切都在大金王朝的秩序之下安然运转。但在这座庞大帝国的某个角落里,一双眼睛已经睁开,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很确定那双眼睛不是南宋。南宋太远了,也太慢了。那双眼睛来自北方,来自那片被邸报轻描淡写地称作“草原流寇”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完颜洪烈在最后一次私下的交谈中对他说过的话。那天赵王喝了些酒,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他说:“徒单大人,你知道我最怕新明党什么吗?”

“什么?”

“他们赢了之后,百姓不是怕他们。”完颜洪烈把酒杯转了三圈,“是跟着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