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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大兴府,户部衙门。

胥持国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回家。他的老伴派人送了三回棉衣到衙门,三回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不是不冷,是他根本没时间穿。户部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十二个算账老吏轮班倒,算到手指抽筋,炭盆烧空了都没人顾得上添。整座衙门弥漫着一股炭灰、墨臭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像一间巨大的当铺。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拟好的军费预算。北线增兵至二十万,西线增兵至十五万,南线维持十万守备——三线加起来四十五万常备兵力,加上修筑边墙、打造军械、转运粮草的民夫和杂役,实际需要供养的人数接近六十万。六十万人每天吃的粮食、烧的柴草、穿的冬衣、用的箭矢和马掌,折算成银子,是一个能让户部尚书半夜惊醒的数字。

胥持国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提起笔,在预算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盐铁加征三成,交钞增印五十万贯,银币改铸暂停,旧银锭折色充饷。”

旁边的侍郎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大人,交钞再增印五十万贯,市面上的钞价怕是要崩——”

“崩也得印。”胥持国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北线二十万人,等不到明年开春的税收。不印钞,拿什么发饷?拿嘴吗?”

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搁,墨汁溅出来,洇黑了半张草稿纸。

“传我的话。从下个月起,全国盐铁官卖加征三成。盐价从每斤十二文提到十六文,铁料从每百斤八百文提到一千零四十文。所有盐场的灶户和铁冶的冶户,今年的定额翻倍,完不成的罚徭役三年。另外,发出去的盐引和铁引,只收银子和铜钱,不收交钞。”

“不收交钞?”侍郎瞪大了眼睛,“那民间手里的交钞——”

“所以要在加征之前先把这批交钞发出去。”胥持国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砧,“先发钞,再收银,让交钞在市面上多流通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钞价跌了,那是民间的事,朝廷的银子已经收上来了。”

这就是饮鸩止渴。胥持国执掌户部十五年,比谁都清楚交钞贬值意味着什么——二十年前大金第一次发行交钞时,一贯交钞兑一两银子,市面上人人都抢着用,因为纸钞比铜钱轻便。现在呢?市面上已经要五贯交钞才能兑一两银子了。再增印五十万贯,钞价会跌到什么地步,他不敢想。但不发钞,北境边军的冬衣就运不出去,西线的城墙就修不起来,完颜洪烈在南边拖延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就都白费了。

饮鸩止渴,但毒发需要时间。而北边那个组织,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三天后,完颜璟在朝会上正式批准了胥持国的军费方案。没有一个大臣反对——不是不想反对,是没有人能拿出更好的方案。徒单镒在散朝后对夹谷衡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胥老头这套方案,是在用大金的未来换大金的现在。希望我们还有未来。”

夹谷衡没有回答。他走在宫道的阴影里,步子很慢。宫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那是中都城的早市,卖菜的、打铁的、贩布的,和往常一样热闹。这些百姓还不知道,他们口袋里那些薄薄的交钞,再过三个月就会变成废纸。

完颜洪烈从中都出发去临安之前,单独找过一次完颜安国。

他选的时间是凌晨,天还没亮,枢密院的衙门里空荡荡的,只有值夜的卫兵在门口打瞌睡。完颜安国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披着一件旧皮袄赶到衙门,就看到完颜洪烈已经站在舆图前,手里端着一盏冷茶,不知道等了多久。

“赵王?”完颜安国揉了揉眼睛,“这时候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完颜洪烈转过身,脸色很平静,但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手里除了茶盏,还捏着一份名单——正是完颜安国刚刚草拟完毕、准备上呈御览的那份契丹将领名录。

“安国,”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你这次提出的对契丹将领的五条控制措施,我看过了。时机上,我完全理解。但有几句话,我想跟你交个底。”

完颜安国神色一肃,下意识站直了几分。他知道这位赵王殿下不是来闲聊的。

“您说。”

完颜洪烈踱了两步,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窗外的什么东西。

“换防分散驻地、增派监军、要害岗位撤换,这些常规手段,该上就上。但有两个地方,你必须慎之又慎。其一,是临潢府路的契丹乣军。其二,是西京路的边境守备部队。这两支部队里,契丹人的比例太高了。如果把他们逼急了,不用多,只要有一两个将领带着几千骑兵投过去,我们的整个防线就会从内部瓦解。到那时候,不用那个新明党动手,我们自己就把门打开了。”

完颜安国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赵王说的这两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临潢府路的乣军是大金北境边防的重要支柱,虽然朝廷始终提防契丹人,但多年戍边下来,那些契丹骑兵对地形、对草原诸部的了解,是女真士兵无法替代的。而西京路的边境守备部队更是直接面对西夏方向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赵王的意思——”

“监军要派,但要派懂契丹话、懂草原事务的人。换防要换,但别一刀切——把那些跟我们有二十年以上军功的老契丹将领留下来,他们的家眷都在中都,他们不会跑。关键岗位要换人,但换上的人不能全是女真人,要留几个奚人、渤海人的面孔,让契丹人觉得这只是正常的轮岗,而不是针对他们的清洗。”完颜洪烈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安国,我这次去临安,说白了是去行缓兵之计,是拿我这张脸去给韩侂胄当靶子,换他犹豫几天的功夫。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完颜安国沉默着等他说下去。

“我最担心的不是临安那边。韩侂胄的北伐决心,我看得很清楚,那是拦不住的。我最担心的,是我在前方想尽办法拖延时间,而后方自己先乱起来。如果契丹人反了,如果奚人反了,如果那些被我们迁到内地的草原部族遗民趁机闹事——那我去临安就毫无意义。一个内部已经四分五裂的大金,不需要任何外部敌人,自己就会倒。”

完颜安国沉默了很长时间。枢密院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东方泛起一线灰白,中都城正在醒来。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对契丹将领的监控,我会亲自把关,绝不给新明党可乘之机。清查移居中京、上京一带的草原部族遗民的事,我现在就加派人手。所有没有本朝户籍的、来历不明的、近期有可疑联络的,一律先行控制。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不。”完颜洪烈忽然摇头,“不是控制——是监视。控制会激起反弹,监视才能掌握情报。你要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自由的,然后看他们跟谁接触、往哪里送信。这些人如果真的跟北边有联系,那他们就是我们最好的情报来源。”

完颜安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懂了。放线钓鱼。”

完颜洪烈把那份契丹将领名录还给完颜安国,转身走回舆图前,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安国,你记住——大金现在最大的敌人不在北边,也不在南边。在我们的内部。外敌可以挡,内乱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