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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完。”韩侂胄打断他,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比灯芯还亮,“你说北边那只虎是来要命的,我们南边这头狼只是来要饭的。我告诉你,我韩侂胄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因为大宋被人抢了八十年的饭。靖康之耻,二圣北狩,半壁江山沦陷敌手,这些账,不是一句‘同归于尽’就能勾销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怒吼压回了低沉,但那低沉比怒吼更可怕。

“况且,你凭什么觉得大宋就只能是狼?你们金国怕的那个新明党,他们才冒出来几年?两年!一个两年的政权,你们就怕成这样。我大宋立国两百余年,拥甲数十万,带甲百万,论底蕴、论人才、论财富,哪一个比不过一个草原上的新起之秀?你们怕他们,我不怕。等我收复了中原,占据了黄河天险,整合了淮河以北的资源和人口——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是谁不敢打谁。”

完颜洪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悲哀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韩太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我们金国只配当你的磨刀石。你说等你收复了中原,有了黄河天险,你就不怕任何人了。可你想过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你收复中原需要多久?两年?三年?这期间你的军队要渡过淮河,要攻城拔寨,要分兵驻守,要安抚百姓。你每往前走一步,你的兵力就会被分散一分。等你的兵力被分散得差不多了,北边的那个庞然大物也许已经整合完了。到那时候你面对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金国残兵,而是一个已经消化了整个草原和西夏、拥有标准化火器、组织力远超你我认知的战争机器。你觉得你还有时间去整合你收复的中原吗?你觉得你的黄河天险在火器面前还有用吗?”

他走到韩侂胄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灯焰在他们中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无法反驳。”完颜洪烈说,“金国确实在拖延时间。北境确实很吃紧。我来临安,确实是怕你北伐。这些都对。但是韩太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怕的和你怕的,也许应该是同一样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我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金国。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金国。我在北境待了五年,亲眼看着那个东西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势力长成今天这个庞然大物。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趁着它弱小的时候掐死它,我向朝廷要兵、要粮、要授权,要了无数次,每次都只得到一句话——‘南边的宋人更危险’。等朝廷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大到掐不动了。”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韩侂胄没有预料到的东西——疲惫。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

“你骂我什么都可以,骂我拖延时间,骂我虚张声势,骂我金狗狡诈,都行。但你记住了——现在北边那个庞然大物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我们大金还挡在你们前面。我们大金这堵墙,不管你怎么看它,它现在实实在在地替你挡着草原上吹过来的风。等这堵墙倒了,你才会发现,墙后面的风是什么成色。”

韩侂胄沉默了。

不是动摇,而是他在掂量。他掂量完颜洪烈的话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诈术。最终他的判断和之前一样——完颜洪烈说的可能是真情,但真情并不代表无害。真正的陷阱往往用真话做诱饵。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马奶子酒,仰头一饮而尽。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呛得他眼眶发红,但他硬是没咳一声。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王殿下。”他说,声音沙哑但毫无犹豫,“我敬你在北境苦守五年,敬你今晚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真话。但你说服不了我。”

完颜洪烈闭上了眼睛。

“北伐,我势在必行。”韩侂胄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你今天说的那些火器、骑兵、炮声,我都记在这里了。”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会派人去核实。如果属实,我会在收复中原之后加紧备战,准备应对北方的威胁。但在那之前,大金必须先把吃下去的中原故土吐出来。这是大宋的国本,也是我韩侂胄的底线。”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赵王,你说北边那个东西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也许你说得对。但金宋之间有八十年血海深仇,这个结不解开,你跟我说什么同仇敌忾,都是空话。等大宋拿回了自己的东西,你我再来谈合作的事。但在那之前——”

他推开房门。冬夜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猛缩,险些熄灭。完颜洪烈伸手护住灯焰,火光在他掌心里挣扎了几下,重新站稳。

“北伐,不会取消。”韩侂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赵王殿下,你的好意,韩某心领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门没有关。冷风不断地往里灌,完颜洪烈独自坐在灯下,手里还保持着护着灯焰的姿势。他低头看着那团微弱的火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道不同。”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

窗外,临安的冬夜安静得不真实。远处的西湖水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苏堤上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再过几个月,春风一吹,那些枝条就会重新发芽,西湖边又会挤满赏花的游人。这座城已经这样运转了一百多年,战争、和议、北伐、岁币,都改变不了西湖春天的花开。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完颜洪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覆盖了草原和西夏的红色。他的手指沿着红色的边缘缓缓移动,从草原划到西夏,从西夏划到金国北境,再从金国北境划到南宋的江淮前线。这条线像一个正在收紧的绞索,而绞索里套着的,是所有人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北境老卒告诉他的话:“殿下,那个组织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要的是土地和金银,他们要的是整个世界,而且要按他们的样子重塑整个世界。不跟他们走的人,要么死,要么变成他们的样子。没有第三条路。”

完颜洪烈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那是北境边军的调兵令牌,令牌上刻着一行小字——“见令如见主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帛书上写了几行字。收件人是北境边军统帅纥石烈执中。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和谈已失败,南线将开战。北境诸军,各自珍重。

他把帛书卷好,封上火漆,叫来随从。

“送回中都,六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