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压在紫禁城的檐角,寒风穿过重重宫廊,卷起地上尚未消融的残雪碎渣,呜呜作响。御书房西侧的偏殿早已被清空,殿内数十盏牛油巨灯尽数点燃,灯火煌煌,将整座偏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外层层叠叠站满御林军,铁甲映着灯火寒光,刀枪林立,把整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随意靠近。顾尘卿调遣的大理寺精锐亲卫,与皇宫御林军交错布防,两拨人马各司其职,互相牵制,杜绝任何私下动手脚的机会。
殿内正中,两副黑漆棺木静静停放。原先那副被梅妃派人劫来的棺椁摆在外侧,真正存放叶霜遗体的棺木安放在内侧,两副棺木并排,空气之中隐隐飘散开淡淡的尸气,混杂着炭火燃烧的烟火气息,让人胸口阵阵发闷。
三法司的一众官员接到圣旨,顶着凛凛寒风匆匆入宫,蟒袍玉带,步履匆匆,踏入偏殿之时,看到眼前阵仗,人人神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却不敢高声喧哗。
太后被宫女搀扶,落座在殿侧特设的软席之上,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落雁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一双眸子静静扫视殿内每一个人。梅妃站在太后身侧,双手拢在宽大的锦袖之中,指尖死死绞着绢帕,面上强装镇定,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赵敬赢一身明黄色龙袍,立在主位之前,神色沉如寒潭。赵善与顾尘卿分立殿下两侧,一身官袍,神色肃穆。
“人都到齐了。”赵敬赢目光扫过殿内三法司诸位大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夜,就在此地,当众开棺验尸。所有官员全部在场,人人皆是见证,不得有人暗中干预。传,宫中资历最深的老太医,连同大理寺首席仵作小竹子,上前勘验。”
话音落下,两名老者从人群之中跨步而出。小竹子一身干净素色短衫,手上早已戴好双层薄羊皮手套,工具箱稳稳提在手中;宫中老太医须发皆白,步履沉稳,躬身行礼之后,一同走到棺木跟前。
“启禀陛下,两副棺椁,先勘验哪一副?”小竹子抬声请示。
“先验内侧这一副,大理寺原本收殓的遗体。”赵敬赢淡淡开口。
四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手指扣住厚重棺盖的铜环,发力缓缓推开。
棺木完全敞开,叶霜静静躺在棺内,一身染尘的囚服,唇角那一抹乌黑的印记,在灯火之下刺目无比。殿中不少文官从来没有直面过亡者,见到这般景象,下意识偏过头,强压下心底的不适。
小竹子俯下身,目光仔细扫过死者的周身,老太医也凑上前,目光落在死者的口唇、咽喉之处。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灯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小竹子伸出手,细细检查死者脖颈、四肢,查看有无绳索勒痕、钝器击打留下的瘀伤,每一处查验,都高声将所见一一报出,一旁的书吏手持毛笔,飞快落笔,一字不差记录在册。
“死者体表无明显利器创口,脖颈无勒痕,手足无捆绑造成的淤青,体表只有几处轻微磕碰擦伤,应当是牢狱之中活动磕碰所致。”
话音落下,小竹子取过银针,对准死者的咽喉部位缓缓刺入。片刻之后将银针取出,原本银白色的针身,已然蒙上一层乌黑色的毒迹。
“回陛下,银针探喉,发黑,确系中毒之象。”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梅妃身子微微一晃,脚下踉跄半步,身旁的宫女连忙伸手悄悄扶住她的胳膊。太后端坐在软席之上,眼皮微微垂落,看不出心中所想。
赵敬赢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继续查验,分辨是何种毒物,判断中毒的大致时辰。”
小竹子应声,又取数根银针,分别刺入死者腹腔、心口几处位置,取出之后,尽数变黑。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取出数样药粉,分别滴落在银针之上,仔细观察药粉与毒迹发生的反应。
周遭所有官员的目光,全部死死凝聚在小竹子的动作之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侍卫高声喝止,声音穿透殿门传了进来。
“什么人喧哗?”赵敬赢眉头一蹙。
一名御林军小校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回禀:“启禀陛下,叶太师叶秉正,带着叶家一众亲眷,跪在殿外,求入殿,想要亲眼观看验尸。”
殿内众人神色又是一变。
赵敬赢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略一沉吟:“准许叶秉正一人入殿,其余叶家亲眷,全部留在殿外等候,不得擅闯。”
“遵旨。”
片刻功夫,一身朝服的叶秉正,鬓边又添数缕白发,面色憔悴苍白,步履蹒跚,被侍卫引着踏入偏殿。他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敞开的棺木之内,看见棺中自己孙女冰冷的尸身,肩膀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喉头滚动,死死咬着牙关,才没有当场失声痛哭。
叶秉正躬身朝着龙椅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老臣,叩见陛下。恳请陛下,还小孙女一个公道。”
“太师不必多礼,今夜当众勘验,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赵敬赢淡淡说道。
叶秉正缓缓直起身,站到殿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勘验尸身的小竹子。
小竹子此时已经做完毒物比对,转身面向龙椅方向,高声回禀:“回陛下,经过药粉比对,死者体内所中之毒,乃是水银混合一味慢性腐毒。此毒入体之后,初时不会即刻毙命,潜伏体内,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待到毒性彻底发作,便会七窍暗渗污血,心肺溃烂而亡。以尸身变化判断,中毒时辰,应当是入狱之后,关押在大理寺牢狱的当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之声再也压不住。
“入狱当晚便已经中毒?!”
“也就是说,叶霜并非大雪压塌房梁之时才遇害,早在刚刚关入牢狱,就已经被人下了毒药!”
“牢狱重重把守,什么人能够悄无声息给囚犯下毒?”
议论声此起彼伏,三法司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眼神,人人心中沉甸甸的。
叶秉正浑身血气翻涌,猛地抬眼,目光如同利刃一般扫向顾尘卿,声音悲愤:“陛下!牢狱乃是大理寺管辖!人关进大理寺当夜便遭下毒谋害,顾尘卿身为大理寺卿,难逃失察之罪!”
顾尘卿上前半步,不卑不亢躬身回话:“太师所言有理,大理寺牢狱出现下毒之事,属下确有看管不严的罪责。但牢狱之内人员往来复杂,狱卒、送饭杂役、允许探视的相关人等,皆有下手机会,不能直接断定便是大理寺内部之人动手。”
“巧言令色!”叶秉正气得胡须乱抖,“若非大理寺内部有人串通,外人如何能轻易把毒药送入重重把守的监牢之中!”
两人言语交锋,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勘验的老太医忽然开口:
“陛下,老臣发现一处异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老太医身上。
老太医伸手指向死者的手腕内侧:“诸位请看,此处皮肤,有一处极其细小的针孔,针孔藏在衣袖遮蔽之下,若不仔细翻看,极容易被忽略。应当是有人,借着探视、或者提审问话的机会,用细针,将毒剂直接注入血脉之中,所以才没有在饮食茶水之中留下半点毒物痕迹。”
小竹子连忙上前,顺着老太医手指方向仔细查看,连连点头:“老太医所言丝毫不差!确是一处极细的针孔,毒从血脉而入,所以饭菜饮水,查验不出半点毒素!”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叶秉正愣在原地,原本一口咬定是大理寺内部害人,此刻听到是针剂注射下毒,神色变得阴晴不定。若是下毒是借探视之机动手,那能进入牢狱探视叶霜的人,范围就变得广阔许多,不再单单只局限于大理寺狱卒。
赵敬赢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沉声开口:
“大理寺牢狱探视记录,全部取来!彻查自叶霜入狱之后,什么人曾经进入过监牢,探视、提审,但凡靠近过叶霜之人,全部登记在册,一一盘问!”
“陛下,那另外一副棺椁,要不要一同勘验?”小竹子请示道。
“开棺。”
侍卫再度上前,将第二副从梅妃手中送过来的那一副棺木棺盖掀开。
棺木之内,哪里还有什么叶霜的遗体!
里面摆放的,不过是一堆旧棉絮,裹着几块沉重的砖石,用来伪装尸体的重量。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此刻全都明白了,梅妃昨夜劫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叶霜尸身!对方不过是用一副空棺,上演一出劫尸的戏码,用来搅乱视听,混淆所有人的视线!
梅妃浑身猛地一颤,脚下发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同白纸。
赵敬赢的目光如同寒冰利刃,直直落在梅妃的身上,声音冷得刺骨:
“梅妃,你昨夜带人闯大理寺,强行劫走的‘尸身’,就是这一堆砖石棉絮?你耗费这么大的心力,演这么一出大戏,究竟意欲何为?!”
梅妃浑身瑟瑟发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脑袋深深埋下去,牙齿打颤,一时之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端坐在软席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她心中清楚,梅妃这一步棋,已经彻底下输了。
就在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殿外又有侍卫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卷宗,神色慌张:
“启禀陛下!宫外查到线索!昨夜大理寺牢狱送饭杂役家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同样是中毒身亡!在他的住处,搜出残留的同类型毒剂!并且查到,陈旭曾经在案发当晚,秘密接触过这名杂役!”
“陈旭!”赵敬赢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怒火熊熊燃烧,“速速将陈旭押入殿内!”
御林军领命,转身大步退了出去,盔甲碰撞的铿锵声响,一步步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赵善立在顾尘卿身侧,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的梅妃,心中清楚,这还远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陈旭不过是台前的一枚棋子,真正在幕后搅动这盘棋局的那只黑手,依旧躲在暗处,窥伺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又暗流汹涌的皇城。
偏殿之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残雪,拍打在高高的宫墙之上,发出阵阵呜咽,仿佛无数枉死之人,在暗夜之中无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