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萦绕，黄铜炉中香烟袅袅。窗外残秋的冷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殿内烛火明亮，案头堆叠如山的奏折还带着墨迹。
叶霜的遗体方才由太后宫中专人护送送入皇城，停放在御书房偏阁，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赵敬赢已经传旨，召赵善与顾尘卿即刻入内觐见。
殿门缓缓向内推开，赵善一身素色宫装，面色尚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顾尘卿紧随其后，绯色官袍肃穆沉静，二人一同踏入殿中，齐齐屈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赵敬赢看见赵善，当即放下手中朱笔，脸上褪去处理政务的沉冷，全然是慈父的温软神色，连忙摆手：
“免礼。来人，搬一张软垫坐榻过来，让昭阳坐到朕身侧。”
内侍连忙应声，很快取来铺着狐裘软垫的坐椅，安置在龙椅旁侧。赵善依言落座，赵敬赢目光细细打量她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满是关切：
“看你气色依旧单薄，先前宫门口受了惊吓，这些日子一定要好生调养，万事莫要劳心劳神，你的身子才是头等要紧。”
赵善垂眸微微颔首：
“多谢父皇挂怀，儿臣谨记父皇叮嘱。”
安抚过赵善，赵敬赢才转头望向立在下方的顾尘卿，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神色重新染上几分凝重：
“顾卿，三日之期将近，叶霜一案查得如何？大理寺那边可有新的发现？”
顾尘卿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清晰：
“陛下。小竹子勘验叶霜遗体，已有重大发现。尸身腹腔、胃腑之内检出毒物，并非单一一种，一共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毒。这就意味着，叶霜的身上，有不止一人，先后对她下过毒。”
“三种毒？”
赵敬赢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惊色，
“那方才大殿之上，若是朕要当堂开棺，当众查验尸身，此事可还能办到？”
“回陛下，可以。”
顾尘卿抬眼，语气没有半分闪躲，
“叶霜的遗体，此刻就在皇城之内。”
“什么！”
赵敬赢猛然一惊，身子骤然从龙椅上微微抬起来，眼底满是错愕。
就在这瞬息之间，坐在身侧的赵善猛地起身，快步踏出坐椅，直直跪在冰冷金砖地面，深深躬身叩首。
“善儿有罪，请父皇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叫御书房内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敬赢见状连忙要起身，伸着手便想去将她搀扶起来，语气带着慌张：
“善儿！你身子尚未大好，有什么事只管起身再说，何苦这般跪在地上！”
赵善却伏在地上，分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也连忙上前半步，柔声劝道：“公主殿下，有什么委屈，只管回禀陛下便是。陛下素来疼惜您，您这般长跪不起，陛下该多心疼啊。”
赵善肩头微微颤动，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的赵敬赢，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善儿犯错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青砖地上。
赵敬赢见她哭得这般凄楚，哪里还坐得住，大步走下御案，亲自弯腰伸手，将泣不成声的赵善搀扶进自己怀中。
怀中少女肩头不住抽动，声声压抑的啜泣听得人心头发紧。赵敬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心中满是疼惜，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尘卿，眉宇间带着沉凝。
“顾卿，究竟发生何事？是什么缘由，叫善儿委屈成这般模样，你来讲。”
顾尘卿深深躬身一礼，袍角垂落扫过地面，语声沉沉：
“陛下。事情的起因，是梅妃娘娘持着太后娘娘的懿旨，亲赴大理寺，执意要将陈旭从大狱之中带走。”
“陈旭？”
赵敬赢眉头狠狠一皱，打断了顾尘卿的话，面色骤然冷下，
“叶霜的案子，怎么又和陈旭牵扯到一处？”
被陛下打断的间隙，赵善稍稍敛住了抽噎，挣脱开赵敬赢的搀扶，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缓缓开口：
“父皇。是陈旭，还有叶瑄麒，二人一同去往大理寺，想要取走叶霜的尸身。就在那之后不久，大理寺验尸房便起了大火。”
“竟有这等事！”
赵敬赢勃然变色，声音陡然拔高，周身帝王威压瞬间弥漫整间御书房。
他侧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慌忙躬身回话，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回禀陛下，昨日京城确有两处地方走水。一处是七王府的偏院，走水不大很快便被扑灭；另一处正是大理寺验尸房。只是两件事当时都被视作寻常失火，底下人便没有特意递上来奏报。”
顾尘卿顺势上前，继续回禀：
“所以臣便命人紧盯陈旭与叶瑄麒二人。彼时大理寺正在解剖勘验尸身，叶霜遗体万万不能交到外人手中。可陈旭行事嚣张，甚至暗中派人，想要纵火焚毁验尸房毁灭证据，当场被暗卫拿获，便暂且收押在大理寺大牢。可谁料梅妃娘娘手持太后懿旨亲临大理寺，要强行提走陈旭。公主得知消息，便赶去大理寺，同梅妃娘娘据理力争。梅妃娘娘负气离去，可梅妃走后，大理寺之中，叶霜的遗体，便凭空不见了踪迹。”
话音落下，赵善再度屈膝跪倒在地，方才哭过的眼尾通红，神情凄凄艾艾，一副满腹委屈终于得以倾诉的模样。赵敬赢见状又要伸手去扶。
“父皇，都怪善儿。”
赵善垂着头，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都怪善儿不好，善儿不该当众同梅妃娘娘对峙争辩，惹得梅妃娘娘心中愤懑，她才会暗中使人将叶霜的尸身带离大理寺。一切皆是善儿之过。若是当时善儿肯低一低头，若是善儿当场便给梅妃娘娘跪下，便不会生出这后续种种祸事，都是善儿思虑不周。”
一双凤眸之中，泪水扑簌簌不停往下坠落。
赵敬赢低头望着跪在脚下落泪的赵善，听着她三言两语道出的前因后果，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他本就对赵善疼惜多于愧疚，此刻见她哭得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心中的怒火已经悄悄燃起。
赵善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赵敬赢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双拳暗暗攥起，心中了然，这件事，已然成了五分。
御书房的空气凝滞沉沉，龙涎香的烟气缓缓升腾，掩盖不住底下暗流汹涌。三种毒物的尸身迷局、梅妃借懿旨搅乱大理寺、太后送出的遗体，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一起，摆在了帝王的面前。
顾尘卿垂首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将所有决断，尽数交到赵敬赢的手中。
“好孩子，快起来。”
赵敬赢伸手牢牢托住赵善的胳膊，用力将人从冰凉的金砖地上搀起。
赵善本就大病初愈，身子本就单薄柔弱，方才几番跪地落泪，肩头微微发颤，站起之时脚下虚虚一晃，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险些站不稳。
赵敬赢见状，下意识伸手揽住她半边臂膀，免得她再次栽倒，心底的火气一层层往上翻涌。
方才赵善哭诉的一幕幕在脑海盘旋，先是皇后为了朝堂权衡，劝她大雪纷飞之时跪在殿外，为蓄意加害自己的叶霜求情；转头陈梅越又借着太后懿旨，跑到大理寺肆意搅闹，步步紧逼，处处刁难这个苦命归来的孩子。
一桩桩旧事叠在一处，压得赵敬赢胸口闷堵，一股怒火直冲灵台。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目光沉沉看向侍立在侧的管事太监。
“你去，将梅妃给朕叫来，朕倒是要亲自来问一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