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铅灰色云层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连御书房廊下的宫灯，光焰都显得摇摇欲坠。
沉重的檀木宫门被侍卫缓缓推开，一股冰冷的寒气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冲破殿内熏香，直直漫了进来。
两副黑漆棺木，就这么被硬生生抬进了天子处理万机的御书房。
棺盖没有完全合拢，一条素白的衣袖垂落出来，正是叶霜生前常穿的那一身月白绫罗。
殿内所有人皆是脸色骤变，伺候笔墨的内侍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手中捧着的茶盏哐当砸在青砖地上，碎瓷飞溅，滚烫茶水泼湿了袍角，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御案之后，赵敬赢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猩红朱砂滴落在刚批好的奏折之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如同未干的血迹。他抬眼，那双素来深沉隐忍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滔天怒意，目光扫过堂下立着的赵善，又落在紧随其后的顾尘卿身上。
“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来回回荡。
“御书房乃是朕批阅奏章、处置军国要务之地，尔等竟敢将两具棺椁抬入此处，是谁给你们的旨意？！”
赵善一身青色官袍，衣襟尚且沾着大理寺狱中的尘土，他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天子盛怒，不曾有半分屈膝退让，往前踏出一步，沉声回禀：“陛下，叶霜身死，疑点重重。大理寺狱中一夜暴毙，口供尚未录完，人便已经没了。臣不敢私自定案，只得将尸首带到御前，请陛下亲审。”
“亲审？”赵敬赢猛地拍向御案，案上堆叠的奏章文书哗啦啦震得散落一地，“死人如何审？赵善，你可知你今日所为，已是僭越！御书房禁地，擅入棺木，按律当论罪！”
殿外的禁卫已经闻声聚拢，甲叶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顾尘卿缓步从赵善身侧走出来。
她一身素色劲装，未戴珠钗，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方才大理寺那场劫尸的混乱，她亲自压下骚动，护住叶霜遗体，一路护送至此，袖口还残留着拖拽阻拦时蹭到的灰痕。
“陛下。”顾尘卿的声音清亮，穿透满殿肃杀，“叶霜活着的时候，诸多线索直指旧年叶家旧案。人一死，所有活口便断了。大理寺狱中防卫森严，层层狱卒看守，好好一个待审人犯，无端暴毙，这绝非寻常意外。”
她抬手指向那半开的棺木，目光坦然对上龙颜。
“如今朝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揣测，叶霜之死，是有人怕她吐出秘密，暗中动手灭口。若是就此草草收殓，不予彻查，天下官员百姓，心中岂能不生疑窦？今日臣等将尸身带到御书房，不是要冒犯天威，是要请陛下当着众人之面，给叶家，也给满朝文武一个公道。”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赵敬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二人。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叶霜死的时机太过蹊跷，可把棺木抬进御书房，简直是当着天子的脸面逼宫。一旦应下，便是承认大理寺内部藏着黑手，朝堂动荡必不可免；若是斥退二人，外界便会坐实皇家想要掩盖真相的揣测。
进退两难，两头皆是烈火。
“照你们的说法，叶霜死在大理寺，便是朕朝中有人蓄意谋害？”赵敬赢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寒冬坚冰，“顾尘卿，你是昭阳公主，金枝玉叶；赵善，你是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你们不去勘验尸身，不去追查狱卒，反倒抬着尸首闯御书房，这就是你们的断案之道？”
“臣已经验过初步尸身。”赵善垂手回话，“叶霜身上无明显外伤，口唇有极淡的乌青，极有可能是毒毙。可大理寺内的药茶饭食，全部经过层层查验，毒药究竟从何而来？狱中的看守，轮番轮换，当晚值守之人，证词又各有出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望向御案。
“更叫人不安的是，方才臣准备封存人证物证，大理寺便发生骚乱，有数名不明身份之人试图劫走遗体，若不是顾尘卿带兵及时赶到阻拦，此刻叶霜的尸首，恐怕早已被人夺走销毁，死无对证。”
“劫尸？”赵敬赢眉头紧锁。
这件事，他方才尚未听闻。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入内，躬身附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大理寺方才发生的动乱。随着禀报一字一句落入耳中，赵敬赢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阴霾。
如果当真有人敢公然闯大理寺劫走罪证，那背后牵扯的势力，已经猖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顾尘卿抓住时机，继续说道：“陛下，劫尸之人敢明目张胆动手，说明他们并不惧怕大理寺。寻常官员，调动不起这般死士。背后之人，位高权重，触手早已伸到刑狱衙门之内。今日若妥协，日后再有冤案，人人皆可暗中杀人灭口，大靖律法，便形同虚设。”
棺木之中，躺着冰冷死寂的叶霜。这个女子半生浮沉，牵扯叶家满门旧冤，知晓无数后宫朝堂不能见光的秘事，活着的时候是无数人的眼中钉，死了依旧是搅动风云的棋子。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殿门外又传来脚步。
太监高声唱喏：“太后驾到——梅妃娘娘驾到——”
帘幕被掀开，太后一身深褐色织金褙子，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被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入。梅妃紧随其后，眉眼间藏着一丝不安，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那两副棺椁之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太后一眼看见御书房摆放的棺木，身躯微微一晃，声音带着悲戚：“哀家方才听闻消息，叶霜没了……便急急忙忙赶过来。怎么，怎么把尸首抬到御书房来了？”
她看向赵善与顾尘卿，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赵少卿，昭阳，御书房乃是天子理政重地，摆放亡者棺椁，乃是大不敬。有何案情，大可移去大理寺或者三法司审讯，何苦惊扰陛下？”
这话看似规劝，实则是站在礼法之上，要逼迫二人退下。
顾尘卿不卑不亢回道：“太后娘娘，不是臣等愿意惊扰陛下。实在是大理寺已经不再安全。证据放在那里，随时可能被人毁掉。唯有御前，才是最难动手脚之地。”
梅妃站在太后身侧，垂着眼帘，低声开口：“人死不能复生。依臣妾之见，先令大理寺收敛尸首，仔细勘验死因，慢慢追查凶手便是。如此兵戎相见一般闹在御前，传出去，于皇家颜面有损。”
“颜面。”赵善一声冷笑，“若是冤案得不到昭雪，无辜之人枉死，那才是真正损耗皇家颜面。”
两方言语交锋，暗流汹涌。太后想要息事宁人，梅妃言语委婉劝和，赵善与顾尘卿死死咬住要御前彻查，赵敬赢夹在中间，一边是皇家礼法与后宫，一边是刑狱真相，还有宫外虎视眈眈的文武百官。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晚风卷过殿宇，吹动窗纸簌簌作响。
赵敬赢沉默许久，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怒火已经压下，只剩冷静的决断。
他看向侍卫，沉声下令：“将棺椁移至御书房偏殿，严加守卫，任何人，没有朕的手谕，不得靠近半步。传旨，召三法司全部主官即刻入宫，连同太医、资深仵作一并前来。”
顿了顿，他看向赵善与顾尘卿。
“赵善，你继续主理此案。顾尘卿，调你麾下亲卫，看守偏殿尸身，不许任何人接近。今夜，就在宫中，当众重新验尸。”
“朕倒要亲眼看一看，叶霜究竟是如何死在大理寺狱中的。”
命令落下，殿内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震。
太后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出言阻拦。梅妃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黑漆棺木被侍卫小心抬往偏殿，沉重木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的警钟。
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