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着陈梅越带来的叶霜的尸身,远远的停放在永辰宫大殿的外面。素白麻布将尸身尽数盖住,寒风卷着边角布料微微掀动,瞧着说不出的刺目。
殿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这殿门口漫进来的阴冷。
太后端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之上,隔着雕花屏风,远远瞧不真切她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态,只听她声音平平淡淡传出来:
“梅妃,今日为了叶家之事,你也是辛苦了,时辰不早,你且回去好好歇息。”
陈梅越跪在冰凉金砖地上,心头满是不甘。
她大闹大理寺一番,非但没能把自己的亲兄弟陈旭从大狱中救出来,折腾到最后,只带回来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此番费尽心力,本就是要借着这具尸身,定赵善与顾尘卿的罪名,哪里肯就这么空手而归。
于是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
“太后娘娘!还请娘娘做主严惩赵善与顾尘卿!二人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臣妾前去宣太后懿旨,她们非但不敬接旨,甚至还怂恿大理寺衙役,一同轻慢皇恩!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万万不能轻饶啊!”
陈梅越再次重重的磕在地上,她身形恍惚了一瞬,险些栽倒,刚刚磕在地面的额头已经隐隐渗出血来,毕竟入冬的石子地面,是冷硬的。
太后坐在屏风之后,眼神冷冷的看着外面那个蠢货,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腕间玉钏,淡淡吐出两个字:
“何必这样呢!”
“啊!”
陈梅越似乎隐隐察觉到太后似乎叹了口气,但是她却不能轻易离开,毕竟她眼下还没有救出自己的兄弟,毕竟那才是最要紧的呀,她本就知道陛下是太后娘娘的亲子,这才是她直接求太后懿旨,而没有去求陛下。
她有私心的,她想若是这件事能成了
一来能算的上是,太后娘娘也是为了陛下的眼眸给自己的体面。
二来这件事成了,自己在陛下面前更得脸面,她可是听闻了前些日皇后娘娘为陛下不喜,这正是她能动作的时候。
这件事若是成了
她去陛下面前为太后娘娘美言两句,就是为母子二人解了嫌隙。
就算不能完全做到,起码自己的努力陛下是能瞧见的。
陛下瞧见了自己,那自己的孩子,也能更得陛下青睐。
可是没想到算盘拨出了匣子,只怕要散架。
此刻她怎么能走,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事已至此她只能兵行险招,帮着内应将叶霜的尸身带进了皇城,她非要抓住这次时机不可。
陈梅越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隐隐要抓出血痕,只是她不知,她所有的行动都在上位者面前暴露无遗。
太后娘娘叹了口气,招了招手。
落雁走出屏风,躬身开口:
“太后娘娘,请梅妃娘娘进去说话。”
梅妃面上一喜,成功了!
大殿内的温度,同外面不过一门之隔,竟然远差云泥,梅妃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热意,竟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梅妃自以为自己攥着太后的授意,眼下入殿,更是觉得事情已经成了九分,这件事太后娘娘必定是要过问了,她十分的精神打起了十二分,她绕过屏风,看到正殿主位上的太后娘娘锦衣华袍,即便已经耳顺之年,甚至能瞧得出她当年一定也是艳冠京城的好颜色来。
“咳咳~”
边上的落雁轻咳两声,梅妃忙低下头,上前跪安。
以头抢地,将外面的那套把戏也演到了里头来,太后瞥见她刚刚叩头的位置,眉眼皱了一瞬,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神色。
“太后娘娘,您务必要为叶家姑娘做主啊!”
梅妃的声音铿锵有力的回荡在大殿上。
大殿左右宫女,远远在外殿,大殿之内安静的只有袅袅的青烟在上升。梅妃心跳如雷鼓,一声一声重重的砸上砸下。
只是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太后左手的手持珠子油润的碰撞到了一处,梅妃感觉这珠子就像是撞在自己心上,她不觉看向太后左右方向。
太后招了招手,珠子下面的玉坠停在半空,所有珠子紧绷在手指左右。
梅妃见状,跪趴着上前。
“你这孩子,真是辛苦了,我这珠子拿了许久是当年啊,在云苍山上,诚心求来的,今儿就赏了你吧。”
太后神情瞧不出喜怒,只浅浅挂了一抹唇。
“这!”
梅妃面上的喜色渐浓,正欲抬手,身后落雁开口:
“太后娘娘,这如何使得,这是当年您同先帝一道去云苍山一步一台阶,亲自求来的呀!”
太后却笑着说:
“是啊,有先帝恩意在呢!”
太后虽然虚虚抓在手上,但是眼中却没有多少热切,只看着跪在眼前的梅妃。
梅妃竟不知推拒,面上喜出望外,开口:
“这样要紧的物件儿,太后娘娘当真是将臣妾当做了要紧的人呢!”
落雁低下头去,心中却隐隐叹了口气。
梅妃慌忙伸出手,太后抬手递出去,下一刻,珠玉落地,噼啪散落,如同落在地上的皇恩,落雁慌忙跪下,外殿的宫人也慌张下跪。
“太后娘娘息怒。”
梅妃此刻还有些恍惚,她不知道是自己没有接住,还是拿珠串在递到自己面前就断了,可是此刻她只能是慌张跪在地上上随着众人高呼
“太后娘娘息怒,是臣妾,,臣妾。”
梅妃嘴上说着,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只敢死死的盯着就在太后脚踏下不远的那个滑落的珠子,那珠子油润明亮,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可是她的心此刻却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不再是上一刻的欣喜,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冰凉。
因为上一刻太后将这珠子赋予那么至高无上的地位,此刻自己是生是死简直就是在人一念之间了。
梅妃眼神恍惚,大脑近乎空白,只能将头压得低低的。
太后却将她的微微颤抖的下巴托起。梅妃看着眼前的袍子依旧如刚刚一般华贵,可刚刚如何想要靠近,此刻就如何想要远离,但是她不敢,只能瑟缩的由着那双手将自己的眼神抬起,对上那一双瞧不出心中是怎样眼眸,她不敢看所以显得有些很慌张很可笑。
梅妃的眼神无处可落,只能将目光落在,此刻如同是一根钢针般死死攥住了自己下巴的蔻丹上,让自己生也不得死也不能。
太后叹息了声。
“既然接不住,何必伸手呢!”
这句话宛如在梅妃心上剜了个口子,瞬间让她湿了后背,唇角翕张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太后的手掌在梅妃冰冷的脸上拍了拍:
“在外面走了一圈,脸就冷成了这样,看来身子不好,既如此就回宫多歇歇吧!”
梅妃不知自己怎么走出的永辰宫,直到一阵冷风刮过,她狠狠打了哈切,边上的宫人,忙上前:
“娘娘,是不是冷着了,咱们快回宫吧。”。
陈梅越瑟缩着身子,似乎此刻被宫人扶着才如同踩到了实处,她回眸看了看身后的永辰宫三个描金的匾额,就挂在宫门口,但是她已经不敢再看第二眼,低着头匆匆带着宫人离开了。
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隔绝殿外呼啸风雪。
太后才缓缓自雕花屏风之后走出来,脸上那一层维系着的温和从容尽数褪去,眼底满是嫌恶,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蠢货。”
落雁躬身:“太后娘娘息怒,毕竟梅妃娘娘入宫不久,这些规矩还是要太后娘娘操心的,这样陛下也能安心处理外头的事了。”
太后冷哼一声:“是啊,去告诉皇后一声,打今儿起,各宫就抄习宫规百遍,无事万不能走动,都稳稳性子吧 。”
落雁躬身答是,目光又落向殿外那具盖着素白麻布的遗体,复又看向太后:
“那这叶霜姑娘的遗体,不妨就交给陛下吧!”
太后瞥向那一片刺目的素白,长长叹了口气:
“都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哀家就算是有心袒护也不能了,自去交给陛下吧。”
落雁微微上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这下只怕叶太师那边又要不高兴了!”
太后自然明白落雁是在替自己忧心,抬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的尸身已经在大理寺呆了这么久,旁的哀家倒是不清楚只是顾尘卿的手段,只怕早就查了干净。现在就只希望那些个蠢货,不会留下太长的尾巴!”
说罢,太后转身要回内殿,刚刚散落一地的珠子,早就被妥当的收拾出来,甚至已经将珠串串好,放在了托盘盛到了太后眼前。
“太后娘娘,这珠子。”
太后看了眼珠子颗颗饱满,没有任何的划痕,在日光下依旧莹润如初,但是她还是叹了口气:
“收起来吧!”
落雁挥手示意殿外候着的内侍,命人将遗体抬走。
随后上来两名宫人,将方才停放担架的位置仔细收拾干净,清水泼洒在本就整洁的地砖上,扫帚一遍遍来回摩擦清扫。
落雁立在廊下,望着那处被反复刷洗的地面,眸光沉沉,不知心中在思虑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