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顾尘卿脸色骤变,一把攥住那名衙役的肩头,指节绷得泛白。
“昨夜明明再三吩咐影子严加看守,内外狱层层布防,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那衙役被攥得身子发颤,额头冷汗滚滚往下淌,屈膝跪在冰冷青石板上,声音都在打颤。
“回大人,小人一早奉命去往冰窖查验,冰窖大门锁具完好无损,可推开厚重石门一看,里面空无一物,用来停放尸身的木板还摆在原处,就连昨夜小竹子做验尸留下来的器具也都原样摆着,唯独叶霜的尸身不翼而飞!小人第一时间便往外奔来禀报,还未惊动大牢里其他囚犯。”
赵善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梅妃带着所谓懿旨大闹大理寺正门,故意引开所有人的目光,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
“是梅妃。”赵善的声音压得很低,眸色冷冽,“方才她带着宫人在正门大肆搅闹,把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大门外,暗地里早已经安排人手从别处潜入冰窖,将尸身盗走。陈旭昨夜放火销毁证物未成,今日便借着梅妃出面,把叶霜的尸体劫走。”
顾尘卿当即沉声喝令:“影子!即刻封锁大理寺所有大小出入口,哪怕是狗洞都要派人守住!调集全部衙役,彻查整座大理寺,角角落落,柴房、暗道、排水渠,一处都不许放过!另外派人快马追梅妃的车架,不论如何,务必拦下!”
“是!”
影子领命,转身飞一般冲了出去,脚步声在长长的甬道里重重回响。
顾尘卿拉起赵善的手腕,快步朝着后院冰窖赶去。
冰窖的石门依旧牢牢扣着,铜锁完整,没有被撬动过一丝一毫的痕迹。顾尘卿伸手抚过锁身,眉头拧成一团。
“锁完好无损,不是强行撬锁进来的。”
他抬手示意衙役推开石门,一股刺骨寒气裹挟着霉腥扑面而来。冰窖之内,冰砖层层堆砌,地上摆放着昨夜验尸用的陶碗、银针,样样俱全,唯独本该停放叶霜尸身的木台空空荡荡。
赵善缓步走入冰窖,目光仔细扫过四壁。冰窖四壁皆是巨石垒砌,看不出凿开的痕迹,地面冰层完整,可就在木台靠后的墙角,冰层上面留着一道极浅的拖拽划痕,划痕顺着墙角,延伸向一处不起眼的通气暗格。
“顾尘卿,你看这里。”
赵善伸手指向那处暗格。
那是冰窖用来流通寒气的窄小通气口,平日用厚重石板封死,此刻那块石板被人向内挪开半尺,刚好容得一人匍匐进出,石板边缘还沾着外面落雪融化后的湿泥。
“原来是从通气暗格钻进来。”顾尘卿走上前弯腰查看,“难怪正门锁具完好,梅妃早就算准我们会把全部人手调集到前院应付她,暗格里的人手悄无声息进来,搬走尸体,再将石板虚掩,做完一切悄然退走。”
“可通气暗格狭小,一具成年女子的尸身想要完整从这里运出去,绝非两三个人就能办到。”赵善蹲下身,指尖蹭过地上那道拖拽留下的冰痕,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暗红血渍,“而且外面必定早就备好了接应的车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巡防的差役奔了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大人!大理寺后巷围墙外,发现一小片车轮印,还有几截带血的麻布碎片,看样子就是裹尸用的!看车轮痕迹,马车离开时间不会太久,朝着皇城方向去了!”
顾尘卿脸色愈发凝重。
“梅妃的车驾方才在正门闹过一场,故意做幌子,那辆是明面上用来吸引视线的,盗走尸身的是另外一辆备用马车,走后巷暗道。”
赵善站起身,呼出一口白气,冰窖之内寒气侵骨,她身上的衣衫单薄,微微打了个寒颤。
“梅妃抢走叶霜的尸体,目的再明白不过。”赵善声音沉静,“她手里握着尸身,接下来便可以随意捏造死因。往后不管是对外宣称叶霜乃是大理寺刑讯迫害致死,又或者编造是受我胁迫惨死,有一具尸体摆在那里,百姓与朝堂之上,便会有无数人信以为真。到时候,不光你我要背负滔天骂名,就连陛下,都要被朝野舆论裹挟。”
顾尘卿自然懂其中利害。
“尸身一旦送入宫中,交到太后或者百官面前,梅妃大可颠倒黑白,把所有罪责全部扣在大理寺,扣在你我头上。叶秉正本就心中积满怨愤,若是再拿到梅妃递过去的‘证据’,朝堂之上必定会联合一众朝臣上书,弹劾我们。”
“影子已经带人去追,可梅妃既然敢动手,定然早把后路全部安排妥当,想要半路截下,怕是来不及。”
顾尘卿望向那道通气暗格,眼底寒光毕露。
“现在,不能只寄希望于追回尸体。”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衙役,高声吩咐:“速将昨夜全部验尸卷宗、小竹子记录下来的笔录、毒理物证全部整理妥当,一式三份,一份送入御书房面呈陛下,一份送往内阁留存,一份留存在大理寺秘档,就算尸身被对方夺走,我们手中的卷宗物证,便是最有力的辩驳凭据。另外,将昨夜看守冰窖的狱卒全部带来问话,查清楚昨夜到今日凌晨,都有什么人靠近过后院。”
衙役领命匆匆退出去办事。
冰窖之内只剩下赵善与顾尘卿二人。
外面的喧闹隐隐传进来,脚步声、呼喝声交错不绝。
赵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轻声开口:
“梅妃敢这般铤而走险,背后绝不会只有她一人。陈旭能力有限,做不出这般周密调遣,必定还有人在暗中给她出谋划策。”
顾尘卿颔首:
“是寰楼的那只手。赵启明。叶家、梅妃,都不过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抛掷的棋子。叶霜死,梅妃劫尸,借此事搅动朝堂,离间陛下、太后、你我多方势力,坐看我们互相倾轧,他便可坐收渔利。”
说到此处,影子一身风雪,大步跑回冰窖,身上肩头落满碎雪,神色颓丧。
“大人,属下带人顺着车轮印一路追出去,追到靠近皇城的一条岔路口,车轮痕迹直接分成三道,三个方向分别通往叶府、后宫、还有城南闹市。对方刻意布下迷阵,我们人手有限,一时间分辨不出哪一辆才是真的载着尸身的马车,分兵去追,也很难赶得上。”
顾尘卿闭了闭眼,胸中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罢了,不必再追。”
“大人?”影子满脸不解。
“对方既然铁了心要把尸身送入宫内,就算我们追上,也只会是一场厮杀缠斗,一旦在京城街巷闹出流血械斗,反倒落人口实,正中对方下怀。”顾尘卿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卷宗物证在手,我们不必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影子,你亲自带着卷宗,即刻入宫面圣,把大理寺昨夜到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部禀报陛下,不许有半分隐瞒。”
“属下遵命!”影子接过厚厚的一叠密封卷宗,将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转身再次疾驰而去。
冰窖之中,寒气刺骨。
赵善望着那处被挪开的通气石板,低声道:
“尸身一旦送入后宫,太后那边,便要被迫做出抉择。一边是自己的母族叶家,一边是儿子赵敬赢,还有满城悠悠众口。”
“太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顾尘卿接过话头,“若是她公然采信梅妃的说辞,便是与陛下对立;若是站在陛下这边,就要亲手打压自己的娘家叶府,于孝道二字上,便要被天下人诟病。赵启明这一招,是逼着太后必须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冒着风雪匆匆奔来,面色焦灼。
“顾大人,昭阳殿下!陛下传口谕,召你们即刻入御书房觐见!”
风雪从冰窖门口席卷而入,吹得灯火左右摇曳,明明是白日,天光却被漫天残雪衬得晦暗不明。
赵善抬眼望向皇城巍峨宫墙的方向,重重宫阙隐在风雪雾霭之后,暗流汹涌,已经无可避免。
“走吧,该去见父皇了。”
赵善迈步,踏出寒气逼人的冰窖。
大理寺庭院之中,残雪尚未清扫干净,一地白茫茫。御赐传旨的内侍立在风雪中等候,身后的宫轿已经备好,轿帘厚重,用来隔绝外面的寒风。
顾尘卿跟上赵善的脚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善儿,不论接下来朝堂掀起何等风浪,有我在。”
赵善侧过头,看向顾尘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登上宫轿,轿夫抬脚,轱辘碾过积雪,朝着皇城御书房,缓缓行去。
而皇宫后宫,永辰宫内。
梅妃一身华服,正跪在殿中,殿中央,一具盖着素白麻布的躯体静静摆放。
麻布之下,正是被劫来的叶霜的尸身。
太后坐在软榻之上,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攥紧扶手,周身气氛死寂得可怕。
落雁立在太后身侧,面色凝重,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殿外风雪呼啸,呜呜作响。
梅妃抬起头,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的悲戚:
“太后娘娘,叶霜惨死大理寺,此事满城风雨,还请太后娘娘为叶家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