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贵妃已经在内殿偏厅等着了。所有闲杂宫人都被撵了出去,只留了一个心腹女官在旁边伺候茶水。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贵妃没等唐依开口,自己先说了。她手里捏着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太医院外院的采买台账,按月登记日化药材用料,全都存在宫内药库里头。你们用的那些草本,每一批都经过医官核验过了,压根算不上违禁物料。
唐依松了口气。这是她今天第二桩要紧的证据。户部说她私藏禁药,凭什么?凭的是工部的物料名录。可后宫专供物料,优先级比工部规制高得多。只要贵妃能出具宫内采买备案文书,违禁这项罪名就站不住了。
娘娘,采买台账原件能借出来吗?唐依问。
原件不能出宫。贵妃摇了摇头,宫里的文书流出去,东宫马上就能弹劾我私递宫档、干涉商事审案。反倒给他们递了把柄。不过,我能做两件事。
她放下茶盏,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让外院主事当场写一份核验供状,签字画押,证实你们用的药材没问题。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调取内务府按月签收回执。这些回执不归工部和户部管,东宫没有权力把它们作废。
贵妃拍了拍手,心腹女官捧着一卷文书过来了。唐依接过来翻开,上头密密麻麻盖着内务府和太医院外院两方的官印,一个月一个月登记得清清楚楚——日化原料品类、核验结果、经手采买的内侍签名,全都有。
贵妃忽然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算是搭把手。当初唐冉求太医院那个职位,是我从中打的点,往来文书我都留着。这份文书能说明唐家的药材渠道是正路,从来没私下输送过受限药料。拿去吧,刚好抵消违禁配方的指控。
唐依双手接过文书,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她压下心里的暖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娘娘。
不用谢我。贵妃垂下眼帘,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子一步步收紧宫权,下一个就要清洗太医院和内务府的旧人了。今天我帮你们固定证据,来日你们拿出密证制衡东宫,于我也是自保。各取所需罢了。
唐依没再说什么,行了礼就走了。后宫不能久留,她避开了换班的内侍,顺着宫角一条不起眼的暗道出了宫,直奔城外商行聚集的地方。
城外面沿河一带,大大小小的商行扎堆排开。货运的、卖香料的、做瓷器的、跑漕运的,全都跟李子木的商行长年对账合作。往日这些商行依附大户吃饭,不敢掺和朝堂的事。今天一听李子木下了大狱,个个吓得不轻,生怕被牵连进去。
唐依头一家去找的是香料行的掌柜。往年日化里七成香料都是从这家进的货,每一笔进货、完税,双方都同步留了账。
掌柜的一开门看见唐依,脸就白了。
唐姑娘,您别怪我,我实在不敢出面作证。他两只手直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城里头到处都在传你们商行涉案的事,户部昨天专门派人来传了话——谁敢出面帮你们举证,直接查封货仓。我们小门小户的,经不起这个折腾。
唐依没逼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叠对账回执,放在桌上。
我不让你当庭作证,也不用你抛头露面得罪人。她说话的声音很稳,你就做一件事——核对自家的存底账页,写一份书面证词。证词封好了交顺天府中立刑狱掾保管,不经过户部的手。就算事后有人想追究,律法明明白白护着商事人证,东宫也没办法随便查封你的铺子。
她又把楚家汇兑底档的抄件递过去:楚家已经签字了,上头的银钱链路是闭环的。你们只是下游供货的经手人,罪责牵扯不到你们头上。反过来说——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你们要是不肯出凭证,日后这案子翻了,东宫反倒要清算你们隐瞒账目的罪过。
掌柜听完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做买卖的人最怕两头站队、卷进权斗,如今唐依给了他一条中间的路——中立自保,不用得罪谁——他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有了头一家开路,后面的就顺畅多了。香料行、瓷料行、包装行、漕运行,一共七家合作商行,唐依挨个登门,一家一家核对往来底账,签下商事证词。连带揽月酒楼往日采买肉菜的、打酒的,一共十二个市井小商贩,也全部出具了手印证词,证明酒楼营收笔笔公开,按期缴纳市井商税。
有些掌柜一开始还犹豫,唐依就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有些脾气犟的,她就拿律法条文出来讲道理;碰到实在胆小的,她也不逼,只留下一句日后清算别怪我没提醒,就先往下走。反正道理摆在那儿,想明白的人自然会回头找她。
就这么跑了一整个下午。
等日头偏西、暮色压上城头的时候,唐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衣裳黏在身上,又湿又凉。手掌攥了一天的布袋和文书,酸得都快伸不直手指了。随身那个布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书证、证词、回执,厚厚一大卷,沉甸甸压在肩头。
她在河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来歇脚。茶摊老板端了碗凉茶过来,她接过来灌了两口,才觉得嗓子眼里那股火下去了些。
借着摊上昏黄的油灯,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分门别类整理。
第一类,完税的书证:顺天府历年商税回执、楚家汇兑底档、内务府签收账册——证明全额缴了税,没有隐匿流水。
第二类,合规的书证:太医院药材核验文书、工部备查配方底稿、产业拆分公证原件——证明没有私藏违禁配方。
第三类,人证证词:世家账房、宫内医官、下游商行、市井摊贩——从上游到下游,整条链路上的人全都签了字按了手印,互相佐证。
一整套证据闭环了,条条理理,每一页都有官方签章或者私人画押,看不出任何篡改的痕迹。
可清点到末尾的时候,唐依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所有证据,全是从外面搜集来的——世家存的、宫里留的、商行自己记账的。唯独缺了一样东西:户部内部的存档底账。
官家审案,头一条就是优先采信本部存档的台账。如今李砚舟把户部底账改了,就算外面的证据再齐全,主审官一句本部存档与此不符,照样能采信伪账、强行定罪。
还差一个户部内部的经手人……她低声念叨了一句,眉头拧起来。
正发愁的时候,茶摊外头走过来一个人。
灰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看着像个穷酸书生。这人走到唐依桌边,也不客气,自己拉开凳子坐下了。
唐姑娘不必费心找户部内部人证。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在下在户部账房清吏司当差,专管历年商事存底归档。
唐依一抬眼,手不自觉按住了腰里藏着的短刃,眼神戒备起来:你是李砚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