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一下子站起来：我跟你去，城里门路我熟，跟商户打交道我也能帮上忙。
你留下。唐依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城里那些流言，你又不是不知道，越传越离谱。铺面被封了，市井百姓开始抵触咱们，说咱们卖的东西来路不正、偷税漏税，什么难听话都有。你留在宅院里，对接那些散布流言的流民，悄悄放出一些完税凭证的片段——不用全放，放一小部分就够，让百姓知道咱们的账是干净的。舆论这玩意儿，一旦彻底倒向东宫那边，再想翻回来就难了。
她转头看了看十一：你留下调度暗卫，盯紧四门哨卡。李砚舟那个人阴得很，我们一出院子，他保不齐会在哪里布下埋伏。四门的动静，一刻都不能断。
分派妥当，唐依谁也没带，孤身一个人出了门。
慕北黎皱了皱眉，跟上来两步：带个护卫也好，城里——
不用。唐依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人多目标太大，户部的暗哨满城都是，我一个大活人带着护卫东跑西颠，太扎眼。一个人走反倒不起眼，谁会注意一个赶路的普通姑娘？
慕北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从屋里拿了个油纸包递过去：饼子，刚烙的，还热着。你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唐依接过来，纸包暖烘烘的，她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这人在大事上沉稳得让人安心，偏偏总在这些小地方让人意外。她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了大半天，地面上的热气直往上冒。暑气烤得街面发烫，远远看过去，路面上一层白花花的热浪，晃得人眼睛发花。唐依裹紧面纱，没走正街，顺着小巷子绕来绕去，专挑人少的偏僻巷道赶路。日头晒得她后背出汗，面纱底下闷得慌，但她不敢摘，怕被人认出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楚府正门。
楚家是做漕运和银钱汇兑起家的老牌世家，京城里头的商户提到楚家，都得客气三分。户部历年的税账，有一半是经过楚家中转核验的，也是最早收纳商事正本账册的地方。
门房老伯认得唐依，一看她来了，也没多问，直接领着她进了内院书房。
楚乐涵正在书房里对着漕运账册打算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沉郁神色。大清早抓人封铺的消息，天没亮就传遍了京城上流圈层，楚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你是来拿正本账册的吧。楚乐涵把算盘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先把书房的门窗关严了，隔绝外头的耳目，账册我一大早就封存好了，所有账页、完税回执、产业拆分公证原件，一页都没动过。整个过程我安排了人盯着，看管人证都在。
唐依没绕弯子，直奔主题：账册要拿，但我还想请楚叔父出面作证。户部说子木分流银钱匿税，可大额银钱分流，全是通过楚家汇兑中转的，每一笔都有楚家的签章。只要楚叔父当庭拿出汇兑回执，匿税这项罪名直接就站不住脚了。
楚乐涵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侄女啊，你也清楚眼下的形势。他叹了口气，东宫那边施压，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楚家名下的漕运渡口，归工部和户部共管，我公开出面作证，等于当众顶撞太子和李砚舟。朝廷要是要借这个由头来核查楚家漕运旧账……一查下来，整个宗族都得跟着受牵连。
这话实在，一点都不掺假。世家立身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来不敢随意站队。一朝押错了方向，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说没就没了。
唐依没有逼他。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扣，放在书桌上。玉扣温润白净，上头刻着白兰纹路。
我不逼楚家公然跟朝堂对着干。她声音放得很平和，只需要三件小事。第一，借出全部中转汇兑底档，让我抄录签章；第二，指派当天经手的账房先生，私下写一份书面证词，不用当庭露面；第三，封存账册的整个过程，让府内的护卫和管家签字作证，证明账册从未被人篡改过。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事成之后，太子勾结户部贪腐的密证，我分抄一份交给楚家留着。万一真到了朝堂清算那一天，这份凭证能护住楚家全族，抵消今天出证的这点风险。
楚乐涵盯着桌上的玉扣看了好一阵子。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
最后他苦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呐，步步都留后路，从来不给旁人挖坑。罢了，就按你说的办。不公然出头，只出书证、暗递证词，保全楚家，也保全你们。
他叫来贴身老账房，开了三重锁的秘库，搬出来厚厚一叠汇兑底册。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每一页上都盖着楚家的朱红大印，侧边附着一个一个经手账房的亲笔签名。从产业拆分那天算起，分流银钱的日期、数额、去向，一笔不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李砚舟把户部存底的台账全改了，这份世家私存的底档，法律效力也不比官册差。
两个人当场核对账目。这一对就是一个时辰，抄录关键页的签章，封存原件。楚乐涵专门指派了两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护卫专门看管这些账册，杜绝证词外泄的可能。
唐依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楚乐涵忽然压低声音叫住她。
等一下，有件事你得留心。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户部那边刚派人送了行文过来，要调取往年缴税存档。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他们正在涂改往年的小额税单。
唐依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想用那些碎账凑数，一笔一笔拼起来，硬做实偷税的名头。楚乐涵摇了摇头，你外头跑的时候多留意。
唐依点点头，道了谢，心里却冷了一截。果然，李砚舟早就留了后手。明面上抓人封铺，暗地里偷偷改官方存档。两条路一起走，两边都在罗织罪名。
从楚府出来，唐依没走大路。她在巷子里绕了一圈，换了一辆拉货的驴车，让车夫绕到皇城侧门。她从怀里摸出娴贵妃的专属暗记令牌，递上去验了，进了宫。
后宫和宫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到处是东宫的眼线不说，就是廊下扫地的宫女、浇花的太监，都有可能是皇后那边安排的人。唐依进了宫墙，先褪了外头穿的衫子，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装作是进贡外敷养颜药膏的民间匠人，手里捧着一个药木匣子，低着头往里走，一路避开值守的内侍。
太妃宫里头的冰鉴早就摆上了。这天气闷热得很，殿内摆着几盆冰，凉气散开来，却压不住屋里那股紧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