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云陌尘独坐院中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李子木的命星挂在西北方,黑煞缠绕,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低声自语了一句:撑住了。
唐依站在窗后,透过窗缝看着院中的云陌尘,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库房钥匙。钥匙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金属的凉意早散了。
她把钥匙收进贴身荷包里,系紧绳结。
明天,他们就要出发了。
——
城西宅院,远行行囊整装待发;皇城监牢,铁锁锁住故人;户部官署,阴谋层层收紧。
原本安稳落幕的休整时日,一朝倾覆,风波再起。
——
牢狱那边,李子木被押进刑部临时监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监牢在皇城东北角,挨着刑部后衙,青砖高墙,墙头插着铁蒺藜。门口两个持刀 guard,面无表情地验过拘票,放人进去。
牢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潮湿、霉腐、混着尿骚和烂稻草的气息。甬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是一间间木栅栏牢房,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开了几个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丝天光。
衙役把李子木带进最里面一间单独牢房,打开栅栏门,推他进去。牢房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靠墙放着一只陶碗,角落里有个木桶——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铁门哐当一声锁上。
李子木在稻草上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铁镣还锁在手腕上,沉甸甸的,磨得腕骨生疼。他没急着活动,先让自己适应了牢里的光线和气味。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缝着一个薄薄的布条,布条上写着几行蝇头小字,是他和李砚舟少年时的旧账。这东西他缝在衣服夹层里,进牢之前谁也没搜出来。
有这张底牌在,李砚舟就不敢当庭下死手。
他把布条塞回夹层,靠着墙,长长呼出一口气。
子木啊子木,他低声跟自己说话,你这一辈子,还没坐过这么硬的板凳。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
——
隔壁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身。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墙壁飘过来: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李子木没搭理他。
不说算了。那人嘟囔了一句,又没了声息。
李子木靠在墙上,听着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大概是哪处墙壁渗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节奏单调又沉闷。这种声音在白天根本听不见,到了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他想起了城西宅院里的那些夜晚。院子里有虫鸣、有风声、有安安嗑瓜子的脆响、有十一磨刀的沙沙声、有白无寒翻书的声音、有慕北黎和唐依低声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吵吵闹闹的,他却从来没觉得烦。
如今困在牢里,四下寂静,才发觉那些声音有多好。
——
月亮升上来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着城西宅院的屋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影子,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什么人在暗处来回踱步。
唐依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串库房钥匙,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明天一早,出行队伍就要动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子木走出院门时回头的那个眼神——平静、笃定,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嘱托。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撑住。
远处的更鼓又响了一声,沉沉稳稳的,像是在说——
天亮还早,但总会来的。
前路、故土,两难抉择横在众人眼前。
李子木被铁镣锁走的那个早上,天还没大亮,街面上雾气都没散干净。
城西宅院里安静得不像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大概也觉得这院里头的气氛不对劲,叫了两声就闭上嘴了。
院角堆着前几天就打包好的秘境行囊,药箱、舆图、干粮,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本来明天就要出发了,谁能想到出了这档子事?东西还在那儿放着,谁也没心思去动。
安安蹲在廊下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小片红纸。那是封铺的时候,官差贴封条撕下来的碎纸片,就这么大一点儿,她用两根手指捏着,翻来覆去地摸,指尖都搓红了。她没说话,眼圈却一直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白无寒在药房里翻了一早上了。他把留存的所有药账搬出来,一本一本翻,逐条核对受限草本名录。日化用料他查了三遍,每一味药、每一份量,对上去都没问题。他放下药账,摘下头上的幞头,揉了揉头发,自言自语了一句:用料干干净净,半点违禁的东西都没有,这也能定罪?
十一更忙。他把全城暗卫的传讯全调了出来,一条一条看。消息不好——刑部临时监牢那边,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消息彻底断了,想往里递个字条都没门路。十一把最后一张传讯纸放下,脸色沉得像锅底。
慕北黎站在厅堂正中间,面前桌上摊着一张纸。那是户部贴在城门口和各个坊市的罪状告示,上面写着李子木的两条罪名——偷逃商税、私藏违禁物料。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
你们看这个措辞。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的是疑似分流营收、隐匿应税银钱疑字用得很妙,不是坐实的罪名,偏偏又能拿这个抓人封铺。再看这条,涉嫌私购受限草本、囤积违禁物料,也是。两条全是含糊话,专门钻商事律法里头的漏洞。
他把手指按在告示落款处,指甲扣住纸面:对方精明得很,掐住了文书歧义来定罪。咱们光是嘴上喊冤没用,跑到衙门去说理也没人听。东宫代批的拘票,户部把着审案的权,朝堂上根本说不通。想翻案,只有一条路——实打实把证据凑齐了,白纸黑字摆出来,堵死他们所有说辞。
唐依一直坐在桌边没出声。她手里攥着昨夜收好的密库钥匙,冰凉的铜钥匙硌得手心发疼。脑子里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到这时候,慌乱的劲头已经过去了,心反而沉下来了。
秘境行程,暂时别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纠结要不要跑,更不是冲动去劫牢——那是下下策——而是安安分分地集齐人证物证,把偷税、私藏禁料这两顶帽子,一顶一顶摘下来。
她站起身来,开始清点手边现有的物料。正本账册存在楚府,副本放在太妃宫里的秘库,自己手上留了一份简易流水。三份账目互相印证着,完税回执按月归档,每一笔银子怎么来的、怎么出的,都有经手人签字。东西是齐全的,问题在于太散了。书证分散在好几个地方,零散堆着,到了堂上人家不认,说你是自己攒出来的,不算有效呈堂凭证。得一样一样收拢,再找经手人当面签字画押,把证词钉死了才行。
你们留在宅院里,先把内部稳住。唐依已经换好了衣裳,宽松的长裙脱了,穿了一身素色短衫,耐奔波的料子,袖口用布条扎得紧紧的,头发简单束起来,腰间藏着白兰暗印令牌。她这个打扮,一看就是要出门跑路的。
我出去取证,分三路走。先楚家,再后宫,最后跑一趟城外商行。一天之内,把所有凭证和人证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