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他脸上,面色平静,眉目舒展,看不出半点慌乱。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比平日浅了些。
按原定计划动身。他声音压低,只有院内几人听清,不要折返,不要冲动劫狱。你们踏去秘境,稳住星运,就是救我,也是救所有人。
唐依喉间发紧,压下酸涩点头:你守住本心,不必硬扛酷刑,事态危急,我们自有后手兜底。
安安咬着嘴唇,眼圈红透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往前迈了半步,被十一伸手拦住——不是拦住她,是拦住她自己。十一知道,这个时候多说什么都是徒增伤感。
李子木冲安安笑了笑:别哭了。酒楼的事交给你,撑住了。
安安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李子木又看向白无寒:药箱里那瓶安神丸,给唐依留着。她夜里容易醒。
白无寒抿了抿嘴,点头应下。
最后他看向十一:护好他们。
十一单膝点地,低声应了一个字:
李子木浅浅一笑,转头不再回望,跟着衙役迈步离开宅院。
走出宅院的那一刻,街上人来人往,浑然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个挑担卖豆腐的老伯从门前经过,看见一队衙役押着个人出来,吓得往路边躲了躲,豆腐晃了一晃,差点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揽月酒楼的李掌柜,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街对面的布庄伙计探出头来张望,被掌柜的一把拽回去:看什么看!少惹事!
但消息这东西,越捂着传得越快。不到半个时辰,半条街都在议论——揽月酒楼的李掌柜被官府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转角处,铁链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街市的嘈杂声淹没。
——
一行人穿过街巷,沿途百姓围拢围观,指指点点。
往日儒雅经商的商行东家,戴上沉重铁镣,步履缓慢,脊背却没有半分弯折。任由流言入耳,神色始终平静。有个胆大的小孩子从人群里跑出来,冲他喊了声李掌柜,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衙役催促了几声,加快步伐。李子木被铁链拽得踉跄了一步,很快又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
队伍走远,衙役脚步声渐渐消散。
热闹散尽,城西宅院瞬间变得空旷冷清。满院收拾妥当的远行行囊、备好的药箱、校准完毕的秘境舆图,全都摆在原地,气氛压抑到极致。
白无寒收起药粉,指尖泛白:对方动手时机掐得太精准,刚好卡在我们出行前夕。差一步,我们全员出城,城内群龙无首,证据直接被毁。
恰恰是我们休整、排布后路,反倒露出空档。十一握着腰间短刃,语气沉冷,李砚舟蛰伏多日,不是偃旗息鼓,是摸清我们作息、出行节奏,专挑破绽出手。
唐依走到主厅桌前,拿起那份签好字的应急密令,指尖抚过纸面纹路。
预知梦里的牢狱劫数,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时间偏移,局势彻底调换。
梦里,众人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入狱,基业尽毁。如今,一切后路提前铺好,证据分流保管,产业拆分避险,所有人手握底牌,只是被迫拆分战场。
计划不改。唐依抬起头,压下心底波动,语气坚定,出行队伍按时启程,留守部署原样执行。城内由暗卫副手、楚乐涵、太妃三方联动,暗中盯牢牢狱动向,每日递送消息。我们赶赴秘境,稳固星运,拿到破局机缘。
可子木身陷牢狱,我们一走,东宫肆无忌惮怎么办?安安眼圈发红,终究放不下同伴。
我们不走,子木白白入狱。云陌尘出声劝慰,现在进退两难。留下来硬碰硬,全员落入圈套。奔赴秘境,化解天道劫煞,才能反过来倒逼朝堂局势,逼李砚舟收手。
安安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她转身回房,把给十一缝好的护腕拿出来,重新塞进他行囊里。
——
夜深了,宅院里没人睡得着。
唐依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应急密令的抄本,逐字逐句地校对。她知道这份东西已经不需要校对了——李子木签字之前就核对过三遍——但她需要找点事做,否则脑子里全是李子木戴着铁镣走出去的画面。
她把密令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口。然后在信封上写了楚乐涵亲启四个字。
这份密令明天一早就要送到楚府。
慕北黎在后院检查出行装备。他把每件行李都打开检查了一遍——绳索、火折子、干粮、水壶、换洗衣物。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系绳结的时候用力过猛,扯断了一根。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系。
安安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十一那件搭在她肩上的外袍发愣。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铁锈味——常年练刀的人,身上总有股洗不掉的铁锈气。她把外袍叠好,放在枕边。
明天,她要把这件事做好。酒楼不能倒,铺面不能关,市井口碑不能丢。
李子木在前头扛着,她在后头也得扛住。
——
同一时刻,户部衙署内堂。
李砚舟端坐案前,手里捏着各地铺面封条回执,听着手下汇报拘传全过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脸上没有大胜喜色,只剩淡漠。
人已经押入刑部临时监牢,单独关押,隔绝探视,内外消息全部掐断。全城商行查封完毕,市井流言稳步散播,民间客源已经溃散大半。
消息放出去,不必遮掩。李砚舟垂眸看着案上伪造的补全税账。这份账目补齐分流银钱漏洞,足以做实匿税罪名。就说李子木重罪收押,商行涉案查封,逼唐依一行人慌神,主动现身求情。
属下躬身发问:若是他们执意出城,不理会牢狱之事?
李砚舟抬眼,眼底漫起冷意:京城四门布控暗哨,只要他们踏出城门半步,立刻扣上畏罪潜逃罪名,下发全城通缉令。一边是牢狱拘押,一边是举国通缉,我倒要看他们怎么选。
他筹谋数月,补全律法漏洞,借力东宫权柄,掐住时机发难,布下两头堵死的死局。
一边是骨肉身陷刑狱,牵绊人心;一边是天道劫数缠身,前路凶险。
——
傍晚时分,城西宅院里安静得可怕。
安安坐在主厅桌边,面前摆着李子木没来得及收走的账本。她伸手翻了翻,上面是李子木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明天的计划——原本明天,他们就该出发了。
她合上账本,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哭了一会儿。
十一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傍晚天凉,安安肩膀微微发抖,他这个动作比什么话都管用。
安安闷闷开口:你说子木在牢里,今晚有没有饭吃?
刑部临时监牢的伙食,比你做的强。
你——安安抬头瞪他,眼眶还红着。
十一难得嘴角带了点弧度:别哭了。他那人精明得很,在牢里也吃不了亏。
安安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肩膀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