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自己兄长的手段。李砚舟算准众人投鼠忌器，笃定大家不敢当场发难，才挑这个时间上门抓人。
你当真要跟着他们走？安安转头看向李子木，眼眶泛红。
这一进去，严刑逼供复刻梦境旧事，你扛不住怎么办？
提起牢狱之梦，院内众人神色都是一沉。那场预知梦历历在目——入狱、拷打、逼供攀咬，每一幕都是灭局。
李子木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平稳，没有慌乱，也没有逞强：我不走，全员计划崩盘。你们动身前往秘境，城内必须有人稳住明面罪名，稳住东宫视线。本来敲定我留守，如今换一种方式留守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安安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指节已经泛白——他也怕，只是不肯让人看出来。
他伸手拿起桌角封存的账本副本，又取出一串库房钥匙，递给唐依。
账册备份、密库钥匙、所有联络暗号，全部交给你。之前拟定的应急文书生效，若是三日内我没有传出平安消息，不用顾及我的安危，直接启动弹劾证据，不用妥协。
唐依指尖发僵，接过沉甸甸的钥匙。金属冰凉，硌得她掌心发疼。
你明知是死局，还要主动入局？
不算死局。李子木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酸涩，第一，产业拆分公证齐全，律法层面我们占理，李砚舟没法直接定罪。第二，我手握他年少贪墨家事旧账，他不敢当庭下死手。第三，你们在外周旋，我在牢里牵制，里外配合，反倒能打乱他节奏。
话说通透，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路。
云陌尘抬眼看向李子木命星。原本平稳的星线骤然缠上黑煞，劫气暴涨，却没有彻底断裂。他低声开口：性命无忧，牢狱受苦免不了，短期内不会加害人身。
得到这句话，李子木彻底放下心。
他抬手褪去身上外层长衫，露出内里素色内衬。衣衫叠好放在桌上——这个细节让安安鼻子一酸，他连走都要把衣服叠整齐，仿佛只是出门办个事，马上就会回来。
他主动伸出双手。
铁链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安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死死盯着那副铁镣，盯着铁环嵌入李子木手腕的地方——铁环太大，手腕太细，铁环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看着就让人心疼。
她想起第一次见李子木的时候，他穿着讲究的长衫，坐在商行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脆快。那时候他是个风光的商行东家，眉目间全是精明干练。
如今铁镣加身，长衫褪去，只剩一件素色内衬。
衙役上前，哗啦一声扣上粗重铁镣。铁环冰凉刺骨，死死锁住手腕，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哐当声响。
铁镣上锁的瞬间，李子木看向领头主事：我可以随行归案，但我有三个要求。不答应，我当场撕碎所有对账回执，鱼死网破。
主事皱眉：你讲。
第一，只拘传我一人，不准牵连院内其余人，不准扣押宅内文书、证物。
第二，揽月酒楼、日化铺面、城郊货仓，可以贴封条停业，但不许衙役闯入搬运货品、清查私库。
第三，收押之后，准许顺天府刑狱掾每日入内核验伤情，禁止私下用刑。
三条要求，条条护住院内底牌、保全产业根基，锁住李砚舟暗中动手的路子。
主事权衡片刻。上头只下令抓人封铺，没有下令牵连众人、查抄私产。他当即点头应下：可以。记入拘传笔录，签字生效。
李子木落笔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利落地写下名字。
他签字的时候，唐依死死盯着他的手。那双手稳得很，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平时对账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别开脸。
笔尖落下那一刻，城西宅院之外，分批散开的衙役同步行动，分头奔赴全城三处产业。
——
半个时辰不到，街边传来消息。
揽月酒楼正门贴上户部朱红封条，门板落锁，食客尽数驱散。日日爆满的夜宵摊位，瞬间冷清下来。门口那副迎八方客的木牌被衙役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泥印子。旁边卖糖水的老婆子看着这一幕，直摇头叹气——她天天在酒楼隔壁摆摊，眼看着这铺子从冷清做到红火，这才几个月，就贴上封条了。
城内三间日化铺面同步查封，货架封存，伙计就地遣散归家。有个小丫鬟被推出门的时候还抱着两盒胭脂，愣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城郊两处货仓门口，横贴十字封条，禁止任何人出入转运物料。守仓的老伙计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灰落了一地。
市井风声传得飞快，半日之内传遍西城街巷。
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揽月酒楼东家偷税事发，有人说小龙虾用料掺违禁药料，有人说这是得罪了京城里的大人物。流言越传越偏，短短半日，积攒许久的商铺口碑，肉眼可见下滑。
原本午间该排队的揽月酒楼门口，只剩两张封条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消息传回宅院，安安攥紧拳头，胸口堵得发闷：他不光抓人，还要毁掉我们市井口碑，断明面财源。
这步棋，早在他算计之内。慕北黎望向皇城方向，眼底覆上寒意，毁掉市井生意，扣押主事人，切断内外联络，逼我们放弃秘境行程，留下来救人。只要我们全员滞留京城，劫煞缠身，最后耗死在朝堂纷争里。
——
庭院门口，李子木拖着铁镣，一步步往外走。
铁链拖拽青石地面，留下细碎划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铁镣比寻常手铐重得多，坠得他手腕往下沉，每走一步，铁链就哐当响一声。
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