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第三日,京城天气彻底放晴。
连日闷热的阴天散干净,一大早天光透亮,晨风卷着草木凉气,吹得城西宅院满院清爽。所有人按着拟定的计划,各司其职收尾琐事,看似岁月安稳,实则每一件事都在为远行铺路。
天刚辰时,李子木吃完早饭,抱着整理完毕的商事卷宗坐在主厅对账。昨夜他连夜封存第一阶段所有经营账目,分出正本、副本、备份三份——正本存入楚府密库,副本交给太妃保管,自留简易流水备查。
桌面上账本码得整整齐齐,回执、完税凭证、产业代持文书,按月份捆好,边角全都加盖白兰暗印,杜绝旁人伪造篡改。忙完手里活计,他倒了杯温水,指尖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神。
门外院子里,安安正在清点外出干粮,分装防水布袋。她把肉干、炒米、压缩饼子一样一样塞进布袋里,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拆开重新码放——她嫌太沉了,想轻省些。白无寒核验解毒药粉,分门别类贴好标签,每瓶药粉他都打开闻了闻,确认没有受潮变质。云陌尘坐在廊下,最后一次校准秘境星轨方位。慕北黎召集暗卫副手,敲定留守轮岗口令。
整条动线有条不紊。
唐依拿着誊抄完毕的应急密令,从厢房出来,正要拿去给众人签字画押。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厚重的脚步声。
不是暗卫惯有的轻步——是成群官靴踏地的动静,节奏规整,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带着股压人的气势。
下一瞬,院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门板撞上墙壁,震得廊下藤蔓都抖了抖。
七八名身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跨步进门,腰间佩刀,手里拿着木质拘票、封条麻绳。领头人身穿户部主事官袍,面无表情,腰间牙牌锃亮——正是李砚舟贴身打理刑案的亲信属官。
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藤蔓的声响格外刺耳。
衙役们分列两排,堵住院门两侧。有人手里攥着封条和浆糊桶,显然是来贴封的;有人拿着麻绳和锁链,是来拿人的。分工明确,来之前就把流程排练得明明白白。
李子木扫了一眼这阵势,心里有了数。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谋划好的。拘票、封条、人手,样样齐全,连宣读罪名的措辞都像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心里冷笑一声——好你个李砚舟,真是下了血本。
正在收拾物件的安安手上动作一顿,直接放下干粮布袋,侧身往前半步,悄悄挡住厅门位置。院内值守暗卫不动声色收拢站位,指尖按住腰间短刃,视线死死盯住来人。
户部衙署办案,闲杂人等退后。领头主事抬手举起拘票,声音冷硬,穿透整座庭院,奉旨传唤商事嫌犯李子木,即刻随行归案,配合衙门问话。
这句话落下,满院气氛瞬间从松弛跌入冰点。
李子木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瓷杯壁受力微颤。他缓缓抬头,盯着来人牙牌,语气压着寒意:休整期间,我按时报备行踪,完税清单逐月上交,何来嫌犯一说?
主事面不改色,展开泛黄拘票,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宣读罪名。声音洪亮,刻意让院里每一个人听清。
经查,商户李子木,任职商事主事期间,两项重罪在册。其一,拆分名下商行产业,私下转移大额营收,隐匿流水,规避课税,涉嫌偷税漏税。其二,私藏养颜护肤秘制配方,配方内含朝堂管控的受限草本,未经工部核验备案,算作私藏违禁物料,扰乱宫供采买秩序。
每一条罪名,都掐着早前拆分产业、日化配方两件事定调,条条戳在要害上。
安安当场急了,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拔高:胡说八道!产业拆分全程官府公证,每一份文书顺天府盖章存档,完税回执按月上交户部,账目干干净净,怎么就偷税?
文书公证不假,内里藏私。主事眼皮不抬,早备好说辞,顺天府备案只是表层文书,你们分流银钱转入私库、置换不动产,不走公开商事账册,这笔进项不报税,按律定性匿税。至于日化配方,工部药料名录早有规制,你们自制提纯药剂,未报备核验,等同于私藏违禁配方。
这套说辞钻尽律法空子,不算强行罗织罪名,每一句都卡在条文缝隙里。就算当庭辩驳,也要耗费大量时间核对卷宗。
唐依攥紧手里密令纸张,眉心下沉。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抓人,是李砚舟蛰伏多日布下的死局。前些日假意收手、撤掉眼线,故意放出松懈风声,就是骗众人放下戒备、敲定远行计划,挑出行前夕动手,掐断所有人后路。
拘票是谁签批的?唐依开口发问,语气冷静,户部抓人,需要三司联署签章,你这张文书,只有户部单方印鉴,不合办案规矩。
主事抬手翻转拘票背面,露出一枚朱红官印:东宫代批,太子授意督办。现下朝堂暂授户部商事稽查全权,三司签章暂缓补办,程序合规。
底牌彻底掀开了。
李砚舟自知单独户部权限不够,直接求太子颁下代批政令,绕开司法流程,拿到合法抓人权限。
慕北黎往前一步,周身气息沉下来,视线扫过一众衙役:你们可知,院内留存太子勾结户部贪腐密证?今日强行拿人,激化事端,不怕鱼死网破?
领头主事神色微动,却半点不退让:在下只奉命行事,只管拘传嫌犯,朝堂权斗不在本官权责之内。诸位阻拦公务,等同于抗拘,按律可以一并收押。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安安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冲上去跟那些衙役理论,但她知道没用——人家拿着太子的批文,走的是正途,你硬顶就是抗旨。
慕北黎站在李子木身前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墙。他的视线从领头主事脸上移到衙役腰间的佩刀上,又移到院门外——门外还站着几个衙役,堵着退路。
进退两难。
十一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格,随时可以拔刀。他的视线在院内快速扫了一圈,默默计算——七个衙役加一个主事,如果动手,三息之内可以制服。但院外还有后手,暗卫副手从窗口比了个手势:门外至少还有四人。
打不过,也不能打。
双方僵持在中庭,空气紧绷到极致。暗卫手按刀柄,只差一声下令就要动手。一旦动武,当场坐实聚众抗官罪名,全盘谋划直接作废。
李子木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火气,抬手按住慕北黎胳膊,拦住他要对峙的动作。
别动手。他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我们筹备远行,万事摆在关口。一旦抗拘,所有人行踪、秘境计划全部曝光,城内留存的证物、工坊、药材渠道,一夜之间尽数被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