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摇摇头,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块银色小牌子,递到桌沿下给她看。牌子上刻着半枚白兰纹路。
早年家里穷,老娘得了重病,是李先生掏钱买的药。我在户部做个闲职小账房,一直没忘了这份恩情。这些年我暗中留存着原始底账,上头今天下令涂改税档,我偷偷抄了一份原版台账出来,特地送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绢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唐依接过来一看——是户部封存的原版缴税底册,一笔一笔的缴税记录,跟她手上那些外部回执完全对得上,末尾还盖着清吏司的原始签章。
这东西我偷偷备份了三份。文士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巴几乎贴着桌面,一份给你,一份我藏在司衙暗柜里,一份托人送到了外州亲戚手上。李砚舟就算把衙里的存档全烧了,也抹不掉这三份。
唐依把绢纸收好,深深看了他一眼:今日这份恩情,来日一定还。
我不过是还李先生当年的恩情。文士站起身来,拢了拢灰布衣裳,转身走进了暮色里的人流。几步之后,就再也分不清了。
拿到这份内部台账,最后一处漏洞补上了。里外的账册互相印证,人证、书证、官档三条线全闭环了。这回就算是东宫把着审案权,也没法硬颠倒是非。
天色彻底暗下来,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唐依抱着沉甸甸的证据袋子,趁着夜色回到了城西宅院。
她刚跨进院门,呼啦啦一群人全围上来了。慕北黎走在最前头,目光从她满是灰尘的鞋面扫到泛红的手背,没说什么话,伸手接过那个重得不行的布袋。
都齐了?他问。
齐了。唐依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楚家汇兑底档、后宫采买文书、商行人证、户部原始台账……上下游的证据全串起来了。两项罪名,条条都能推翻。
安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了一声,眼睛亮起来。
众人围在厅堂里,拆开卷宗逐页核对。白无寒对着太医院的官印一个一个验过去,确认文书是真的;十一比对白兰暗纹,检查有没有伪造的痕迹;慕北黎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呈堂证据的顺序,把可能碰上的庭审陷阱一一标出来。
安安捧着杯热茶,站在旁边看着大家忙活,眼底有光了:那……这回能直接递状翻案,把子木捞出来了吧?
唐依的手抚过户部原版台账的纸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绢帛,神色慢慢沉下来了。
能翻案。但不能急着递状。
安安急了:为什么啊?
李砚舟布的是两头堵的死局,抓人封铺只是头一招。唐依抬头望向窗外,夜色里皇城的方向黑压压一片,我们要是火急火燎跑去递状翻案,他马上就能启动四门通缉令,扣咱们一个畏罪串供、收买人证的罪名。到时候手里这些证据,反倒变成咬我们自己的把柄。
云陌尘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这时候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星象。星线起伏平缓,没有什么凶险的波动。他淡淡开口:如今证据在手,进退的主动权回到我们这边了。既能当庭救人,也能稳住底牌先走秘境。不急在这一时。
安安听了这话,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唐依说得有道理。她把热茶端到唐依手边:那你先喝口热的,缓一缓。
唐依接过茶盏,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暖。这丫头,嘴上着急,手上却从来没忘过照顾人。
同一时间,户部衙署内堂。
李砚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刚刚涂改完毕的税档。手下人刚刚回来禀报,说城西宅院那个唐姑娘一下午跑遍了楚府、后宫、沿河商行,把能找的人证物证全收拢了。不光如此,就连衙门里头,都有人偷偷把原版台账抄了出来。
他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青瓷盏壁上裂了一道缝。
她一下午走了这么多地方?全收到了?
底下报信的属下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是……多方签字画押。就连司衙内部,都有人私自外泄了原版台账。咱们改过的底档,怕是快要兜不住了。
李砚舟垂下眼帘,眼底的戾气翻涌上来,像一锅烧开了的热水。他原本笃定这局赢定了——律法漏洞他钻了,朝堂权柄他把着,人证物证他堵了。算来算去,唯独没算到一件事。
李子木经商这些年,待人宽厚,从不短斤少两、坑蒙拐骗。那些跟他打过交道的掌柜、摊贩、账房、世家,一个个念着他的好,关键时刻肯站出来替他说话。
市井里攒下来的人心,朝堂暗处埋下的后手——就这么厚厚一卷白纸黑字,硬生生把他布下的死局撕开了一道口子。
夜色越来越深了。
城西宅院里卷宗成册,铁证在手。皇城官署里烧伪档、补后手,忙得脚不沾地。牢狱深处,铁链锁着的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外面的消息。
翻案救人和远行秘境这两条路,搅在一块儿,全悬在这一夜之间。
入夜了。
城西宅院的厅堂里点了好几盏烛火,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爆一下,火苗跟着晃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摆。
满桌子堆的都是书证卷宗。唐依把户部原版台账放在最上面,拿镇纸压好,手指在纸面上仔仔细细摸了一遍。众人围在桌边,来来回回核对了三遍,里里外外的证据链咬得死死的,能稳稳推翻李子木身上的两项罪名。
可是屋里头没有一个人露出轻松的表情。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份证据能自保、能救人,但只是治标。只要李砚舟还坐在户部主事那把椅子上,背后还靠着太子这棵大树,今天翻了这个案子,明天他随便找个什么由头,照样能再罗织一个新罪名来。按着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
安安揉着太阳穴,两个指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咱们手里攥着的,顶多证明子木没犯法。可人家手里握着朝堂权柄,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一直这么被动挨打,迟早被拖死。
这话说得实在,屋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慕北黎伸手按住桌上的卷宗,示意大伙先别说话。他眼底那点平日里的温和收起来了,整个人气场沉下来,冷冽得很,像是换了一个人。
被动应诉,永远落在后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住人,子木入狱,看着像是商事纠纷,根子扎在李砚舟贪权结党上头。他依附太子,朝堂上有人罩着,才能这么肆无忌惮。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场官司——得刨他的根。
这句话像是把窗户纸捅破了。